第6章 我问凭什么
薛太夫人那一掌拍得极重，桌上的酒盏都震了一下。顾承安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很快又挺直腰，像是觉得有母亲在，自己便仍能理直气壮地要那三千两。薛玉娘低头绞着帕子，眼底却藏不住看好戏的光。
我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也没有哭。
从前我以为，女子在婆家受了委屈，若不哭一场，旁人便不知道你疼。后来我才明白，眼泪在有些人眼里不值钱，你哭得越厉害，他们越觉得你软弱。真正能让他们闭嘴的，从来不是委屈，而是证据和底气。
薛太夫人指着我，声音发冷：“姜明鸢，你别忘了，你是顾家的媳妇。承安是你小叔，他若有出息，顾家上下都跟着受益。你拿些嫁妆出来，难道不是应该的？”
我抬头看她：“凭什么？”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问母亲，凭什么？”我语气很轻，却说得清楚，“凭我是顾家媳妇，便该拿自己的嫁妆给小叔捐官？那我父亲去年病重，我想从顾家借五百两周转，母亲为何说那是姜家的事，不该动顾家的银子？”
薛太夫人的脸色一僵。
那件事过去将近一年，我却记得很清楚。父亲病倒得急，家中现银一时周转不开，我那时尚对顾承岳抱有指望，便同他说想从府中暂借五百两，等姜家铺子回款便还。顾承岳为难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告诉我，母亲说顾府公账不能借给外家，否则坏了规矩。
那时我没有闹，只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套红宝头面送去当铺，换了银子送回姜家。顾承岳后来安慰我，说母亲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顾家有顾家的难处。
如今我倒想问问，他们的难处是难处，我姜家的难处便不是难处吗？
薛太夫人沉默片刻，硬声道：“你父亲是姜家人，承安是顾家人，这如何能一样？”
我笑了笑：“原来母亲也知道，姜家和顾家不一样。那我的嫁妆是姜家给我的，怎么到了要用银子的时候，又成了顾家的？”
顾承安忍不住开口：“嫂嫂，你这也太斤斤计较了。女子嫁人从夫，你的东西自然也是顾家的。”
我看向他：“既然我的东西是顾家的，那顾家的东西可也是我的？”
顾承安噎住。
我继续问：“顾家的田契在哪里？铺契在哪里？公账在哪里？我嫁进来三年，母亲可曾让我看过一次？若我也是顾家人，为什么顾家的祖产与我无干，顾家的亏空却要我来填？”
厅里一片死寂。
顾承岳低声道：“明鸢，有些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我转头看他：“难听吗？我只是把你们做过的事说出来，你便觉得难听。那我听了三年，又该觉得什么？”
他的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薛太夫人冷笑：“好，好得很。你如今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便不把顾家放在眼里了。早知你这般不贤，当初顾家就不该娶你进门。”
若是从前，我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心口发紧，会下意识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我说：“母亲当初为何娶我进门，您心里清楚。我姜家虽是商户，可嫁妆单厚，铺子能生钱。您嫌我出身低，却不嫌我的银子低贱。您说顾家不动我的嫁妆，可这三年，府里修屋、买炭、采买、送礼，哪一样没有从我的嫁妆里出过钱？”
薛太夫人猛地看向顾承岳：“她记账？”
顾承岳脸色更白。
我没有放过他的反应，心也跟着彻底沉下去。原来他们最怕的，从不是自己亏欠我，而是我竟然记得他们亏欠我。
薛玉娘轻声道：“嫂嫂，一家人过日子，若处处记账，岂不是伤了情分？”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玉娘妹妹在顾府住了这些年，可给府里交过一文吃住银子？”
她脸上血色褪了些：“我……我是姑母接来的。”
“我母亲当初来顾府看我，不过住了三日，太夫人便让嬷嬷提醒我，外客住府总要添些嚼用。那三日的银子，是我出的。”我望向薛太夫人，“母亲还记得吗？”
薛太夫人嘴唇抿紧，没有回答。
顾承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明鸢，母亲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厉害。三年夫妻，他知道我何时怕冷，知道我夜里不爱点太亮的灯，知道我喝药时嫌苦，却不知道我一次又一次退让后，心里攒了多少寒意。或者他知道，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我轻声问：“我还要让到哪里去？让出嫁妆，还是让出我自己？”
顾承岳一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他，“你母亲要我出三千两给你弟弟捐官，你说让我让一步。我父亲病重时，我想借五百两，你说顾家有规矩。我被你母亲当众说满身铜臭时，你说她年纪大了。我拿嫁妆替顾家补窟窿时，你说你会补我。顾承岳，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站在我这边说一句公道话？”
他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酒杯，却始终没有回答。
这一刻，我心里最后那点不甘终于变成了冷。
我曾经是真的想同他好好过日子的。哪怕顾府穷些，婆母刻薄些，小叔不成器些，我也想着，只要夫君心里有我，日子总能慢慢熬出头。可如今我才知道，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日子苦，而是身边那个人明明看见你被推下水，却还劝你别把水花溅到他母亲身上。
我站起身，对薛太夫人福了一礼：“三千两，儿媳不会出。若母亲觉得我不孝，大可请族老来评理。正好，我也想让族中长辈看看，这三年来顾家与我的账，到底该怎么算。”
薛太夫人脸色铁青：“你敢拿账册威胁我？”
我抬眼看她：“不是威胁，是照规矩办事。顾家的规矩，我一日也不敢忘。”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正堂。身后传来薛太夫人压抑不住的怒骂，顾承安的抱怨，还有顾承岳低声唤我的名字。
我一步也没有停。
外头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细的针。阿圆追出来，把披风搭在我肩上，声音发颤：“姑娘，咱们真的要请族老吗？”
我看着廊下摇晃的灯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们若还要逼我，就请。”
“那姑爷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若还想做顾家的孝子，就让他做。只是我的嫁妆，不陪他尽孝。”
那一晚，我回到房里，把那本私账从匣子最底层取了出来。纸页翻动时，发出细微声响，像一把刀被慢慢拔出鞘。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与顾家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也没有哭。
从前我以为，女子在婆家受了委屈，若不哭一场，旁人便不知道你疼。后来我才明白，眼泪在有些人眼里不值钱，你哭得越厉害，他们越觉得你软弱。真正能让他们闭嘴的，从来不是委屈，而是证据和底气。
薛太夫人指着我，声音发冷：“姜明鸢，你别忘了，你是顾家的媳妇。承安是你小叔，他若有出息，顾家上下都跟着受益。你拿些嫁妆出来，难道不是应该的？”
我抬头看她：“凭什么？”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问母亲，凭什么？”我语气很轻，却说得清楚，“凭我是顾家媳妇，便该拿自己的嫁妆给小叔捐官？那我父亲去年病重，我想从顾家借五百两周转，母亲为何说那是姜家的事，不该动顾家的银子？”
薛太夫人的脸色一僵。
那件事过去将近一年，我却记得很清楚。父亲病倒得急，家中现银一时周转不开，我那时尚对顾承岳抱有指望，便同他说想从府中暂借五百两，等姜家铺子回款便还。顾承岳为难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告诉我，母亲说顾府公账不能借给外家，否则坏了规矩。
那时我没有闹，只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套红宝头面送去当铺，换了银子送回姜家。顾承岳后来安慰我，说母亲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顾家有顾家的难处。
如今我倒想问问，他们的难处是难处，我姜家的难处便不是难处吗？
薛太夫人沉默片刻，硬声道：“你父亲是姜家人，承安是顾家人，这如何能一样？”
我笑了笑：“原来母亲也知道，姜家和顾家不一样。那我的嫁妆是姜家给我的，怎么到了要用银子的时候，又成了顾家的？”
顾承安忍不住开口：“嫂嫂，你这也太斤斤计较了。女子嫁人从夫，你的东西自然也是顾家的。”
我看向他：“既然我的东西是顾家的，那顾家的东西可也是我的？”
顾承安噎住。
我继续问：“顾家的田契在哪里？铺契在哪里？公账在哪里？我嫁进来三年，母亲可曾让我看过一次？若我也是顾家人，为什么顾家的祖产与我无干，顾家的亏空却要我来填？”
厅里一片死寂。
顾承岳低声道：“明鸢，有些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我转头看他：“难听吗？我只是把你们做过的事说出来，你便觉得难听。那我听了三年，又该觉得什么？”
他的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薛太夫人冷笑：“好，好得很。你如今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便不把顾家放在眼里了。早知你这般不贤，当初顾家就不该娶你进门。”
若是从前，我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心口发紧，会下意识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我说：“母亲当初为何娶我进门，您心里清楚。我姜家虽是商户，可嫁妆单厚，铺子能生钱。您嫌我出身低，却不嫌我的银子低贱。您说顾家不动我的嫁妆，可这三年，府里修屋、买炭、采买、送礼，哪一样没有从我的嫁妆里出过钱？”
薛太夫人猛地看向顾承岳：“她记账？”
顾承岳脸色更白。
我没有放过他的反应，心也跟着彻底沉下去。原来他们最怕的，从不是自己亏欠我，而是我竟然记得他们亏欠我。
薛玉娘轻声道：“嫂嫂，一家人过日子，若处处记账，岂不是伤了情分？”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玉娘妹妹在顾府住了这些年，可给府里交过一文吃住银子？”
她脸上血色褪了些：“我……我是姑母接来的。”
“我母亲当初来顾府看我，不过住了三日，太夫人便让嬷嬷提醒我，外客住府总要添些嚼用。那三日的银子，是我出的。”我望向薛太夫人，“母亲还记得吗？”
薛太夫人嘴唇抿紧，没有回答。
顾承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明鸢，母亲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厉害。三年夫妻，他知道我何时怕冷，知道我夜里不爱点太亮的灯，知道我喝药时嫌苦，却不知道我一次又一次退让后，心里攒了多少寒意。或者他知道，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我轻声问：“我还要让到哪里去？让出嫁妆，还是让出我自己？”
顾承岳一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他，“你母亲要我出三千两给你弟弟捐官，你说让我让一步。我父亲病重时，我想借五百两，你说顾家有规矩。我被你母亲当众说满身铜臭时，你说她年纪大了。我拿嫁妆替顾家补窟窿时，你说你会补我。顾承岳，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站在我这边说一句公道话？”
他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酒杯，却始终没有回答。
这一刻，我心里最后那点不甘终于变成了冷。
我曾经是真的想同他好好过日子的。哪怕顾府穷些，婆母刻薄些，小叔不成器些，我也想着，只要夫君心里有我，日子总能慢慢熬出头。可如今我才知道，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日子苦，而是身边那个人明明看见你被推下水，却还劝你别把水花溅到他母亲身上。
我站起身，对薛太夫人福了一礼：“三千两，儿媳不会出。若母亲觉得我不孝，大可请族老来评理。正好，我也想让族中长辈看看，这三年来顾家与我的账，到底该怎么算。”
薛太夫人脸色铁青：“你敢拿账册威胁我？”
我抬眼看她：“不是威胁，是照规矩办事。顾家的规矩，我一日也不敢忘。”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正堂。身后传来薛太夫人压抑不住的怒骂，顾承安的抱怨，还有顾承岳低声唤我的名字。
我一步也没有停。
外头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细的针。阿圆追出来，把披风搭在我肩上，声音发颤：“姑娘，咱们真的要请族老吗？”
我看着廊下摇晃的灯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们若还要逼我，就请。”
“那姑爷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若还想做顾家的孝子，就让他做。只是我的嫁妆，不陪他尽孝。”
那一晚，我回到房里，把那本私账从匣子最底层取了出来。纸页翻动时，发出细微声响，像一把刀被慢慢拔出鞘。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与顾家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