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族老堂前算
薛太夫人到底还是请了族老。
她大概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到族中，我这个商户女便会先怕。毕竟顾家虽败，族中长辈仍看重门第脸面，女子嫁入夫家后，若被扣上不孝、不贤的名声，往后便很难抬头。她想用这些东西压我，让我在众人面前低头认错，再乖乖把三千两拿出来。
可她忘了，脸面这种东西，只有还遮得住时才值钱。
族老堂设在顾家东院。那日天色阴沉，族中几位长辈陆续到场，顾怀川也来了。他是顾家旁支的族叔，年纪不算最大，却因做事公允，族中人还算服他。薛太夫人见他进门，脸色微微变了变，大概没想到我也派人请了他。
我站在堂下，阿圆抱着匣子跟在我身后。匣子里装着我的嫁妆单、铺子流水、借据、票据，还有这三年顾府从我这里支取银子的明细。
薛太夫人先开口，声音沉痛：“诸位叔伯今日来，是想请你们评评理。我这儿媳进门三年，仗着娘家有几个钱，不敬婆母，不睦小叔。如今顾家想让她拿些嫁妆帮小叔谋个前程，她不仅不肯，还拿出账册来羞辱顾家，说顾家欠她银子。”
她说到后面，竟红了眼眶。若不是我亲身经历了这三年，大概也会觉得她是个被儿媳逼到无路可走的可怜婆母。
顾承安立刻跪下：“族叔们明鉴，侄儿不过想谋个出身，嫂嫂便百般阻挠，还说我不配用她的银子。顾家若人人都这样算计，哪里还有半点家族情分？”
几位族老听罢，眉头都皱了起来。有人看向我，语气不悦：“承岳媳妇，女子嫁入夫家，自该以夫家为重。你婆母年纪大了，小叔前程也关乎顾家，你怎能事事只想着嫁妆？”
我没有急着辩解，只福身道：“族叔教训得是。只是明鸢也有一事想请族中长辈评断。三年前我进门时，母亲当众定下规矩，说嫁妆归我，顾家归顾家，谁也不占谁便宜。此事，当日在场的亲眷应当还有人记得。”
堂中安静了一瞬。
顾怀川看向薛太夫人：“嫂夫人，可有此事？”
薛太夫人脸色不自然，硬声道：“我那是怕她多心，随口说几句安她的心。”
我轻声道：“既是安我的心，为何三年来顾家的田契、铺契、公账，从未让我碰过？母亲说各归各账时，族中无人说我该以夫家为重；如今顾家要用我的嫁妆，倒都想起我是一家人了。”
顾怀川的神色沉了下来：“账册带来了？”
我让阿圆打开匣子，一样一样摆到案上。
先是嫁妆单。姜家给我的嫁妆写得明明白白，现银、铺子、首饰、田庄，一项不少。再是铺子流水，每月进项多少，支给顾府多少，全有掌柜签押。最后是借据和票据，修屋顶二十两，炭火四十六两，年礼五十八两，顾承安赌债八十两，薛玉娘衣料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两。
顾怀川翻到顾承安那张借据时，抬眼看他：“这是你的手印？”
顾承安支吾道：“是……可那是嫂嫂逼我按的。”
我看着他：“赌坊的人堵到府门口时，也是我逼你去赌的？”
堂中有低低的议论声。顾承安脸色难看，薛太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闭嘴。
顾怀川又翻到薛玉娘那几笔，问：“这位薛姑娘并非顾家女眷，为何从承岳媳妇的铺子里支取衣料首饰？”
薛玉娘脸色发白，眼泪立刻落下来：“我、我只是陪着姑母，姑母说嫂嫂那里方便……”
我淡淡接话：“是方便。我的铺子方便，银子方便，嫁妆也方便。只是顾家从未问过，我方不方便。”
这句话一出，连方才劝我的族老也沉默了。
薛太夫人终于坐不住，厉声道：“姜明鸢，你今日非要把顾家脸面踩在脚下才甘心？”
我转向她：“母亲错了。顾家的脸面不是我踩的，是顾家自己一笔一笔花出去的。若这些银子不是从我嫁妆里出，今日也不会有这些账。”
顾承岳一直站在旁边，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像。顾怀川忽然看向他：“承岳，你是她夫君。这些账，你知不知道？”
顾承岳张了张嘴，许久才低声道：“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顾怀川冷笑，“那她说你母亲定过各归各账的规矩，你也知道？”
顾承岳闭了闭眼：“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时，薛太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看着顾承岳，心中没有半分痛快，只有一种迟来的荒凉。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实话，只是从前觉得不必为我说。今日到了族老面前，到了证据压下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承认那些我独自吞下的委屈确实发生过。
顾怀川把账册合上，沉声道：“既然规矩是顾家先定的，银子也确实从姜氏嫁妆里出，那这账便不能一句一家人就抹了。三千两捐官之事，顾家不得强逼。至于旧账，需得重新核算，该还的还，该认的认。”
薛太夫人脸色惨白，嘴唇颤了颤，却没能反驳。
我低头行礼：“明鸢谢族叔公断。”
风从堂外吹进来，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我知道，这一日之后，顾家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她大概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到族中，我这个商户女便会先怕。毕竟顾家虽败，族中长辈仍看重门第脸面，女子嫁入夫家后，若被扣上不孝、不贤的名声，往后便很难抬头。她想用这些东西压我，让我在众人面前低头认错，再乖乖把三千两拿出来。
可她忘了，脸面这种东西，只有还遮得住时才值钱。
族老堂设在顾家东院。那日天色阴沉，族中几位长辈陆续到场，顾怀川也来了。他是顾家旁支的族叔，年纪不算最大，却因做事公允，族中人还算服他。薛太夫人见他进门，脸色微微变了变，大概没想到我也派人请了他。
我站在堂下，阿圆抱着匣子跟在我身后。匣子里装着我的嫁妆单、铺子流水、借据、票据，还有这三年顾府从我这里支取银子的明细。
薛太夫人先开口，声音沉痛：“诸位叔伯今日来，是想请你们评评理。我这儿媳进门三年，仗着娘家有几个钱，不敬婆母，不睦小叔。如今顾家想让她拿些嫁妆帮小叔谋个前程，她不仅不肯，还拿出账册来羞辱顾家，说顾家欠她银子。”
她说到后面，竟红了眼眶。若不是我亲身经历了这三年，大概也会觉得她是个被儿媳逼到无路可走的可怜婆母。
顾承安立刻跪下：“族叔们明鉴，侄儿不过想谋个出身，嫂嫂便百般阻挠，还说我不配用她的银子。顾家若人人都这样算计，哪里还有半点家族情分？”
几位族老听罢，眉头都皱了起来。有人看向我，语气不悦：“承岳媳妇，女子嫁入夫家，自该以夫家为重。你婆母年纪大了，小叔前程也关乎顾家，你怎能事事只想着嫁妆？”
我没有急着辩解，只福身道：“族叔教训得是。只是明鸢也有一事想请族中长辈评断。三年前我进门时，母亲当众定下规矩，说嫁妆归我，顾家归顾家，谁也不占谁便宜。此事，当日在场的亲眷应当还有人记得。”
堂中安静了一瞬。
顾怀川看向薛太夫人：“嫂夫人，可有此事？”
薛太夫人脸色不自然，硬声道：“我那是怕她多心，随口说几句安她的心。”
我轻声道：“既是安我的心，为何三年来顾家的田契、铺契、公账，从未让我碰过？母亲说各归各账时，族中无人说我该以夫家为重；如今顾家要用我的嫁妆，倒都想起我是一家人了。”
顾怀川的神色沉了下来：“账册带来了？”
我让阿圆打开匣子，一样一样摆到案上。
先是嫁妆单。姜家给我的嫁妆写得明明白白，现银、铺子、首饰、田庄，一项不少。再是铺子流水，每月进项多少，支给顾府多少，全有掌柜签押。最后是借据和票据，修屋顶二十两，炭火四十六两，年礼五十八两，顾承安赌债八十两，薛玉娘衣料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两。
顾怀川翻到顾承安那张借据时，抬眼看他：“这是你的手印？”
顾承安支吾道：“是……可那是嫂嫂逼我按的。”
我看着他：“赌坊的人堵到府门口时，也是我逼你去赌的？”
堂中有低低的议论声。顾承安脸色难看，薛太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闭嘴。
顾怀川又翻到薛玉娘那几笔，问：“这位薛姑娘并非顾家女眷，为何从承岳媳妇的铺子里支取衣料首饰？”
薛玉娘脸色发白，眼泪立刻落下来：“我、我只是陪着姑母，姑母说嫂嫂那里方便……”
我淡淡接话：“是方便。我的铺子方便，银子方便，嫁妆也方便。只是顾家从未问过，我方不方便。”
这句话一出，连方才劝我的族老也沉默了。
薛太夫人终于坐不住，厉声道：“姜明鸢，你今日非要把顾家脸面踩在脚下才甘心？”
我转向她：“母亲错了。顾家的脸面不是我踩的，是顾家自己一笔一笔花出去的。若这些银子不是从我嫁妆里出，今日也不会有这些账。”
顾承岳一直站在旁边，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像。顾怀川忽然看向他：“承岳，你是她夫君。这些账，你知不知道？”
顾承岳张了张嘴，许久才低声道：“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顾怀川冷笑，“那她说你母亲定过各归各账的规矩，你也知道？”
顾承岳闭了闭眼：“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时，薛太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看着顾承岳，心中没有半分痛快，只有一种迟来的荒凉。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实话，只是从前觉得不必为我说。今日到了族老面前，到了证据压下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承认那些我独自吞下的委屈确实发生过。
顾怀川把账册合上，沉声道：“既然规矩是顾家先定的，银子也确实从姜氏嫁妆里出，那这账便不能一句一家人就抹了。三千两捐官之事，顾家不得强逼。至于旧账，需得重新核算，该还的还，该认的认。”
薛太夫人脸色惨白，嘴唇颤了颤，却没能反驳。
我低头行礼：“明鸢谢族叔公断。”
风从堂外吹进来，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我知道，这一日之后，顾家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