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断亲文书

傲雪冷面 2670字 2026-07-08 15:59:26
我随丫鬟回到前堂时,宴席上的酒气已经浓得有些熏人。

族亲们正围着沈承耀说话,他坐在众人中央,笑得眉眼飞扬,仿佛已经不是刚中秀才的少年,而是明日便要入朝为官的贵人。爹坐在主位上,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娘则半倚在椅上,手帕按着心口,见我进来,立刻朝我招手。

“青梧,快过来。”

她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方才后堂里那些算计我终身的话,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我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侧那个男人身上。

薛万钧穿一身暗金色团花袍,腰间坠着沉甸甸的玉佩,手指上套着两枚金戒。他见我进来,眼神便从我的脸滑到肩,又从肩滑到腰,毫不遮掩地打量,像在看一匹即将成交的布。

我胃里一阵翻涌。

娘却像没看见我的僵硬,亲亲热热地拉住我的手,笑着对众人道:“这是我家青梧。她平日里不爱出门,性子安静,最是孝顺懂事。”

薛万钧眯着眼笑:“沈姑娘果然如夫人所说,是个能持家的模样。”

“薛老爷过奖了。”爹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讨好,“小女虽不如承耀会读书,却也能做些针线账目,往后若有福气进了薛家,定会尽心尽力伺候。”

我听着这话,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他们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我的人生在他们口中,已经变成一桩可以当众议价的买卖。族亲们也都听出了意思,先是一怔,随即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大姑上下看我一眼,笑道:“青梧这个年纪,能得薛老爷看中,也是好福气。女子终究要嫁人,留在娘家久了,名声不好听。”

二叔点头道:“不错。薛家家大业大,青梧嫁过去是享福。承耀如今又中了秀才,沈家真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弟弟中秀才是喜,我被卖给一个年过五十、名声狼藉的盐商,也是喜。

沈承耀斜了我一眼,满脸嫌弃地道:“姐,你还愣着做什么?薛老爷是贵客,你还不敬茶?你这个年纪还能有人愿意娶,已经是爹娘替你费心谋来的好事了,别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娘立刻捂住心口,低声道:“承耀,你少说两句。你姐姐脸皮薄。”

她话是这样说,手却用力按在我的手背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在提醒我,也在威胁我。只要我不顺从,她的心疾就会发作,所有人都会说我不孝。

从前我最怕她这样。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我抽回手,抬眼看向沈承耀:“你说得对,我这个年纪还能有人愿意娶,的确是爹娘费心。只是我想问一句,薛老爷今日来,是替你庆功,还是来买我?”

满堂骤然一静。

娘脸色猛地变了:“青梧,你胡说什么?”

爹也沉下脸:“今日是什么日子,由得你说这些疯话?”

薛万钧倒是不恼,只是笑意淡了些。他转着手里的珠串,慢悠悠道:“沈姑娘性子倒比我想的烈。不过女子烈些也无妨,进了门慢慢教就是。”

我看着他,胃里的恶心终于压不住,冷声道:“薛老爷怕是教不了我。我不是沈家的货,也不是谁拿来换荐书和还债银子的筹码。”

这句话一出,爹手里的酒盏险些摔了。

娘怔怔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竟然真的听见了后堂的话。她眼底闪过一瞬惊慌,很快又变成委屈,捂着心口靠在椅背上,声音发颤。

“青梧,你怎么能这样想爹娘?我们替你寻亲事,是怕你年纪大了无依无靠。你弟弟今日大喜,你却非要闹得全家难堪,是不是要把娘气死才甘心?”

若是从前,她这样一说,我大约已经慌了。

我会立刻跪下认错,会扶着她回房,会把所有委屈吞回去。可现在,我只将袖中的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厚厚一本账,落桌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既然今日族亲都在,不如把账算清楚。”

沈承耀嗤笑:“你一个绣花的,能有什么账?”

我翻开第一页,声音平稳地念道:“承耀十四岁入云山书院,束脩二十两,笔墨四两六钱,冬衣三两。十五岁拜孙先生为师,端砚十二两,锦缎八两,玉笔洗十五两。十六岁赴府城游学,车马银十两,应酬银二十两。十七岁书院换舍,添置箱笼、铺盖、衣袍,共三十七两……”

我的声音不高,却一笔一笔砸在堂中。

方才还笑我的族亲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探头看账册,连沈承耀脸上的得意也一点点僵住。

“你胡说!”他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这些银子分明是爹娘给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连门都少出的老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继续往后翻:“十九岁赴考,打点考棚、客栈、车马、名帖,共五十六两。今日族宴,酒席一百二十两,你身上这件袍子,绣工八两,料子十二两。你头上玉冠三十两,腰间玉佩二十五两。沈承耀,从十四岁到十九岁,你花在读书、应酬、排场上的银子,共计九百六十四两三钱。”

沈承耀脸色彻底白了。

爹忽然起身,伸手就要抢账册:“够了!家里的账何时轮到你拿出来丢人现眼?”

我侧身避开,冷冷看着他:“丢人的是账,还是你们拿女儿的绣钱养儿子的前程,却任由他骂我废物?”

娘眼眶一红,立刻哭出声:“青梧,你这是要逼死娘啊!你弟弟是男儿,花销大些本就应该。你身为长姐,帮扶弟弟有什么错?难道你要看着沈家没落,看着你弟弟被人瞧不起吗?”

“那谁看过我?”我终于问了出来。

堂中又是一静。

我看着她,也看着爹,看着沈承耀和那些族亲,一字一句道:“我十四岁开始熬夜绣活,二十六岁还未出嫁。你们说我命薄,说我赖在娘家,说我不如承耀有出息。可这些年没有我的银子,沈承耀连书院门都进不去。没有我的绣品,沈家连今日这场宴都摆不起。你们吃着我的血肉,转头骂我上不得台面,凭什么?”

娘哭声一顿。

沈承耀却像被踩中痛处,猛地冲过来,一把掀翻桌上的茶盏。

“沈青梧,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给家里做点事怎么了?爹娘养你这么大,你不该报答吗?我是沈家男丁,我好了全家才有指望。你一个女人,就算赚再多银子,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从前那个总追在我身后喊姐姐的孩子,早就死了。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沈家用我的银子养出来的一把刀。

专门剜我的心。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写好的纸,展开,放在账册旁边。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我不再做沈家的人。”

爹脸色铁青:“你敢!”

我拿起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纸上补下最后一句:“自今日起,沈青梧与沈家亲缘两断。沈家债务、沈承耀前程、父母私约婚事,皆与我无关。”

娘终于慌了,扑过来抓我的手:“青梧,你疯了!哪有女儿同爹娘断亲的?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轻轻推开她。

这一次,她没有真的摔倒,却顺势坐在地上哭起来。

若是从前,我会立刻扶她。

可我只是收好账册,看着满堂惊愕的人,平静道:“这字我写了,话也说了。沈家往后是富贵还是败落,都不必再来找我。”

沈承耀怒极反笑:“好啊,你走。没了沈家,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老姑娘能活成什么样。”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是娘的哭喊,爹的怒斥,弟弟的讥笑,还有族亲们压低声音的议论。那些声音一层层追上来,却再也没有从前那样拽住我的脚步。

跨出前堂时,冷风扑面而来。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