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奔京城

傲雪冷面 2120字 2026-07-08 15:59:26
我回房时,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是痛快之后迟来的虚脱。前堂的喧闹仍旧没有散去,娘哭得撕心裂肺,爹在骂我不孝,沈承耀的声音最尖利,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他让人把我拦住,说我偷了沈家的账册,不能让我带走。

偷。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原来我亲手记下的每一笔绣钱,只要不利于他们,就也成了沈家的东西。

我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收拾行李。衣裳不用多带,大多都是旧的,留着也不可惜。我只拿了两套素净衣裙,一包碎银,两幅最拿得出手的绣样,还有那本厚账册。暗格里另有几张旧契,是这些年绣坊客人给我留下的凭据,我也一并收进包袱。

临走前,我打开妆匣,看见里面躺着一支木簪。

那是沈承耀十二岁时送我的生辰礼。他那时还没有如今这样尖刻,拿着一截歪歪扭扭削出来的簪子,别别扭扭地塞给我,说等他以后中了状元,就给我买满匣金簪。

我曾把那句话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真的一路读书,真的成了沈家最受期待的人,也真的再没送过我任何东西。木簪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我盯着它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带走,只将妆匣合上。

有些东西,留在沈家就好。

门外很快传来急促脚步声。

娘先推门进来,眼睛哭得通红,身后跟着爹和沈承耀。她看见我手里的包袱,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慌乱。

“青梧,你这是做什么?一家人拌几句嘴,哪能真的走?你今日闹也闹了,气也出了,快跟娘去前头给薛老爷赔个不是。婚事可以慢慢说,断亲这种话不能当真。”

我看着她:“婚事可以慢慢说?”

娘被我问得一噎,很快又捂住心口:“娘都是为你好。薛家家大业大,你嫁过去不会吃苦。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靠绣活过日子。娘这病你也知道,万一哪天撑不住,总要有人照顾你。”

若不是袖中还藏着那张代开药方的收据,我大约又要被她这副慈母模样刺痛。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到桌上。

“娘说的病,是这个吗?”

她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爹也愣住了,快步上前拿起那张收据,看清上面的字后,眼神猛地闪开。沈承耀不明所以,抢过去看了一眼,皱眉道:“什么代开心疾方?娘,这是什么意思?”

娘嘴唇抖了抖,眼泪掉得更急:“青梧,你竟然翻我的药柜?你如今为了不嫁人,连亲娘的病都要怀疑吗?”

“我不是怀疑。”我看着她,“我只是终于知道,你从来没有病。”

屋里死一般安静。

沈承耀握着那张纸,脸色变了又变,却不是因为心疼我被骗,而是因为这件事戳破了他体面的来源。他恼羞成怒地将纸撕碎,狠狠扔在地上。

“一张破纸能说明什么?就算娘没病,你给家里花些银子又怎样?你吃沈家的饭,住沈家的屋,难道不该出力?”

我点点头:“所以我现在不吃了,也不住了。”

我提起包袱往外走。

沈承耀一步挡在门口,冷笑道:“想走可以,把账册留下。那是沈家的账,不是你的。”

“让开。”

“我不让。”他抬着下巴,眼里满是轻蔑,“沈青梧,你以为写几句断亲文书就能吓住我们?你出得了这个门,也活不过三日。到时候你哭着回来,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姐。”

爹沉声道:“承耀说得对。把账册留下,今日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你若执意离家,往后沈家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我看向爹:“这句话,您记住。”

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只往前走了一步。沈承耀伸手来抢我的包袱,我早有防备,侧身避过,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惊动了院外的下人,趁众人一乱,我抱紧包袱冲出房门。

娘在身后尖叫:“拦住她!别让她走!”

可今夜府里大半下人都在前头伺候族宴,后院空得很。我穿过抄手游廊,绕开正门,直奔西侧小角门。那扇门平日里是送绣品出入用的,钥匙一直在我这里。

我打开门时,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孔。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承耀在喊我的名字,骂我疯了,骂我不知好歹。娘哭着说她心口疼,爹怒声命人掌灯。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门终于开了。

我跨出去,反手落锁。

夜风迎面吹来,城中街巷空荡,远处偶有更夫敲梆的声音。我站在沈家角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二十六年,我以为这里是我的家,以为只要我再忍一忍,再多做一点,再懂事一点,总有一日他们会看见我。

可他们看见了。

他们看见我能赚钱,看见我心软,看见我舍不得亲情,所以一边吸我的血,一边嫌我的血脏。

我拢紧包袱,沿着巷子往前走。

城东有一家客栈,是苏檀从前来往时常住的地方。苏檀是京城锦绣铺的女掌柜,两年前来沈家绣坊订过货,曾私下问我愿不愿意去京城做绣师。那时娘病得厉害,我不敢走,只能婉拒。苏檀临走时留给我一块木牌,说若有朝一日想通了,便拿着它去找她。

我一直把那木牌藏在衣襟内侧。

此刻摸到它时,胸口竟微微发烫。

客栈掌柜认得木牌,听我说要去京城,立刻替我安排了明日一早的商队。银子不够,他也没多问,只说苏掌柜交代过,见牌如见人。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客栈小窗边,看着沈家的方向亮了一整夜的灯。天快亮时,有人骑马从街上疾驰而过,似乎是沈家派出来寻我的家丁。我关上窗,心里却出奇平静。

他们以为我离不开沈家。

可天亮之后,商队便要出城。

而我终于要离开这座困了我二十六年的宅院,离开那场以亲情为名的骗局。

马车启程时,晨雾尚未散尽。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沉声响。我掀开帘子,看见城门一点点远去。

我没有哭。

只是将那本账册抱得更紧。

从今日起,我不再替谁铺路,也不再替谁掌灯。

我的针,我的账,我的命,都该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