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铺票据
当铺柜台上的铜秤偏了一寸。
那秤摆在黑漆木案正中，秤盘里还留着几粒金屑，在阴沉天光下泛出冷光。掌柜一见顾承安腰间的县衙铜牌，脸上的笑便僵了半分，忙从柜后迎出来，拱手道：“顾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小店？”
顾承安神色淡淡：“查一笔旧当。”
掌柜眼珠微转，立刻道：“小店买卖清白，旧当新当皆有册可循。只不知顾公子要查哪一笔？”
我从袖中取出那片残红礼单，放在柜上：“赤金头面。”
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只一瞬，我仍看得清楚。做生意的人最会藏神色，可有些旧账，一旦被人点中，便像柜中潮湿的木头，迟早要冒出霉痕。
他赔笑道：“姑娘说笑了，赤金头面这般贵重，小店哪里常见？”
顾承安没有与他周旋，只让随从把一张查验文书摊开。纸上盖着县衙印，墨迹未干，掌柜看见那印，额角立刻沁出细汗。
“掌柜若账册清白，自然无人为难。”顾承安道，“若有人问起，只说奉县衙例查。”
掌柜沉默许久，终是转身进了内间。片刻后，他抱出一本厚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我低头看去。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三，赤金缠枝簪一支，抵银六十两。来当者，苏何氏身边刘氏。
青菱气得脸都白了：“夫人整副头面重六十八两，她竟拆了一支出来当？”
掌柜连忙摆手：“姑娘慎言，小人只认物，不认来处。那金簪后来又赎回去了，小店分文未差。”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胸口压着的石头又沉了几分。二婶鬓上那支金钗，果然是母亲的东西。她戴着我母亲遗物，在祠堂里哭我不懂恩情。
何其可笑。
顾承安问：“除了金簪，苏家近年可还有旧当？”
掌柜犹豫了一下。
顾承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却让人无处躲避。掌柜终究又翻了几页，声音低了许多：“还有一张田契。”
我猛地抬眼。
掌柜指给我看：“城南二十亩水田，抵银二百两。后来由苏二老爷亲自赎回。只是这田契原主署名，并非苏二老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底慢慢发冷。
苏阮娘。
那是我母亲的闺名。
我伸手去碰账页，指尖还未落下，便被顾承安轻轻拦住。他递给我一方干净帕子，低声道：“墨迹旧了，别沾花。”
我接过帕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城南那二十亩水田，我从未听二叔提起过。母亲嫁妆单上有田、有铺、有宅，可这些年二叔只说收成不好、铺子亏损，甚至时常暗示养我花了不少银子。原来所谓亏损，是田契入当铺，收益入私库。
掌柜见我脸色不好，忙解释：“姑娘，小人只管典当，不管家事。那田契手续齐全，有印有押，小人才敢收。”
“印？”顾承安问。
掌柜点头：“是苏家二房旧印。”
我心中一震。
父亲死后，他的私印便被二叔收走。二叔说，那是男主人留下的东西，理当由长辈保管。那时我年幼，只觉得父亲遗物被拿走，哭了几日也无用。
如今才知，那枚印不是被供着怀念，而是被拿去变卖我母亲的田产。
顾承安让掌柜誊了一份当票副录，又请他按上手印。掌柜不情不愿，却不敢推辞，只得照办。离开当铺时，天边云压得极低，街上人声稀薄，连风里都带着雨前的腥气。
青菱抱着副录，低声道：“姑娘，二老爷他们这下抵赖不了了吧？”
“还不够。”我看着手中的当票，缓缓道，“田契能当，就能转。我要知道那二十亩田如今在谁名下。”
顾承安侧眸看我，似乎并不意外。
“官牙署有转契留档。”他说，“若你撑得住，今日便去查。”
我将帕子攥紧，掌心那点颤意一点点稳下来。
“去。”
母亲的金簪已经从黑暗里露出来，田契也该见光了。
那秤摆在黑漆木案正中，秤盘里还留着几粒金屑，在阴沉天光下泛出冷光。掌柜一见顾承安腰间的县衙铜牌，脸上的笑便僵了半分，忙从柜后迎出来，拱手道：“顾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小店？”
顾承安神色淡淡：“查一笔旧当。”
掌柜眼珠微转，立刻道：“小店买卖清白，旧当新当皆有册可循。只不知顾公子要查哪一笔？”
我从袖中取出那片残红礼单，放在柜上：“赤金头面。”
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只一瞬，我仍看得清楚。做生意的人最会藏神色，可有些旧账，一旦被人点中，便像柜中潮湿的木头，迟早要冒出霉痕。
他赔笑道：“姑娘说笑了，赤金头面这般贵重，小店哪里常见？”
顾承安没有与他周旋，只让随从把一张查验文书摊开。纸上盖着县衙印，墨迹未干，掌柜看见那印，额角立刻沁出细汗。
“掌柜若账册清白，自然无人为难。”顾承安道，“若有人问起，只说奉县衙例查。”
掌柜沉默许久，终是转身进了内间。片刻后，他抱出一本厚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我低头看去。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三，赤金缠枝簪一支，抵银六十两。来当者，苏何氏身边刘氏。
青菱气得脸都白了：“夫人整副头面重六十八两，她竟拆了一支出来当？”
掌柜连忙摆手：“姑娘慎言，小人只认物，不认来处。那金簪后来又赎回去了，小店分文未差。”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胸口压着的石头又沉了几分。二婶鬓上那支金钗，果然是母亲的东西。她戴着我母亲遗物，在祠堂里哭我不懂恩情。
何其可笑。
顾承安问：“除了金簪，苏家近年可还有旧当？”
掌柜犹豫了一下。
顾承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却让人无处躲避。掌柜终究又翻了几页，声音低了许多：“还有一张田契。”
我猛地抬眼。
掌柜指给我看：“城南二十亩水田，抵银二百两。后来由苏二老爷亲自赎回。只是这田契原主署名，并非苏二老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底慢慢发冷。
苏阮娘。
那是我母亲的闺名。
我伸手去碰账页，指尖还未落下，便被顾承安轻轻拦住。他递给我一方干净帕子，低声道：“墨迹旧了，别沾花。”
我接过帕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城南那二十亩水田，我从未听二叔提起过。母亲嫁妆单上有田、有铺、有宅，可这些年二叔只说收成不好、铺子亏损，甚至时常暗示养我花了不少银子。原来所谓亏损，是田契入当铺，收益入私库。
掌柜见我脸色不好，忙解释：“姑娘，小人只管典当，不管家事。那田契手续齐全，有印有押，小人才敢收。”
“印？”顾承安问。
掌柜点头：“是苏家二房旧印。”
我心中一震。
父亲死后，他的私印便被二叔收走。二叔说，那是男主人留下的东西，理当由长辈保管。那时我年幼，只觉得父亲遗物被拿走，哭了几日也无用。
如今才知，那枚印不是被供着怀念，而是被拿去变卖我母亲的田产。
顾承安让掌柜誊了一份当票副录，又请他按上手印。掌柜不情不愿，却不敢推辞，只得照办。离开当铺时，天边云压得极低，街上人声稀薄，连风里都带着雨前的腥气。
青菱抱着副录，低声道：“姑娘，二老爷他们这下抵赖不了了吧？”
“还不够。”我看着手中的当票，缓缓道，“田契能当，就能转。我要知道那二十亩田如今在谁名下。”
顾承安侧眸看我，似乎并不意外。
“官牙署有转契留档。”他说，“若你撑得住，今日便去查。”
我将帕子攥紧，掌心那点颤意一点点稳下来。
“去。”
母亲的金簪已经从黑暗里露出来，田契也该见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