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田契藏私
官牙署外，惊堂木一响，连檐下雀鸟都扑棱飞散。
里头正审一桩田界纠纷，几个庄户跪在堂下，嗓音吵得发哑。顾承安带我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堂，到了后院存契房。此处比县衙税房更冷，墙上排着高高的木柜，柜门上贴着年月签条，纸页陈旧，满屋皆是尘与墨的气息。
管契的老吏识得顾承安，见他拿出文书，便不多问，只搬来几册旧档。
“城南二十亩水田，苏阮娘名下。”顾承安报得清楚。
老吏翻了半晌，抽出一册，吹去浮灰：“有了。永安十七年春，原主苏阮娘，转入苏明远名下。中间有族中见证，有苏二老爷代管签押，还有苏家二房旧印。”
苏明远。
堂兄的名字落进耳中，我反倒不觉得意外。二叔逼我拿三百两给他入国子监，可早在数年前，母亲的田便已经成了他的。
青菱忍不住道：“我家姑娘从未签过这转契！”
老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契上写着，苏姑娘年幼，产业由叔父代管，待日后出阁再行分说。”
好一个代管。
我看着那张契书副本，纸上的字规规矩矩，印也盖得端正。若无人追问，它便能披着礼法的皮，安安稳稳地吞掉我母亲二十亩田。
顾承安将契书转到我面前，指着末尾一处：“这里。”
我低头看去，只见见证人一栏写着两个族老的名姓。其中一位，正是前日在祠堂劝我拿银的三族叔。
原来他们并非不知情。
他们只是知道后，仍要我低头。
胸口那阵凉意蔓延开来，我忽然明白，三日后的祠堂不会容易。二叔敢逼我，是因他早已把族中的脸面绑在了自己身上。若他败了，帮他盖过印、做过证的人，也都不干净。
顾承安向老吏要了副录。老吏收了文书，慢吞吞誊写，末了按下官牙署的朱印。
那一抹红落在纸上，像一滴迟来的血。
从官牙署出来，雨终于落下。细雨打在青石上，溅起薄薄水雾。我们尚未上车，便有一个佝偻身影从街角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姑娘，老奴有罪。”
青菱惊呼：“周嬷嬷？”
我怔住。
周嬷嬷是母亲生前的旧仆，母亲去后不久，二婶说她手脚不干净，把她发卖出府。后来我听说她在城外浆洗为生，却再没见过。
如今她满头白发，衣衫湿透，额头贴着泥水，抬起脸时，眼中满是泪。
“姑娘，老奴对不住夫人，也对不住姑娘。当年夫人去后，二老爷进屋收走了老爷旧印，说要替姑娘保管。老奴劝了一句，二夫人便说老奴偷拿首饰，将老奴赶了出去。”
我扶她起来，她却不肯，只颤声道：“那枚旧印，后来不止用过一次。田契、铺契，还有夫人嫁妆里的几样贵重物件，都经了二老爷的手。老奴当年不敢告发，怕连命也保不住。可前日听说他们竟逼姑娘拿银，老奴实在忍不下去了。”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弯下身，亲手扶住她的手臂：“嬷嬷，你可愿三日后在祠堂作证？”
周嬷嬷抬头看我，浑浊的眼里渐渐有了光。
“愿。”她咬着字，“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夫人救下的。只要能替夫人说一句公道话，便是死也愿。”
我握紧她冰冷的手，心中那片沉雪般的寒意，终于烧出一点火来。
顾承安站在檐下，没有催我，只将油纸伞稍稍倾过来，替我和周嬷嬷遮住雨。
那伞影不大，却隔开了满街风雨。
我抬眼看向苏家老宅的方向。二叔大约还以为，他手中的旧印能遮住所有旧事。
可印会骗人，人会说谎，账不会。
我轻声道：“回去吧。”
还有一场寿宴，在等我入局。
里头正审一桩田界纠纷，几个庄户跪在堂下，嗓音吵得发哑。顾承安带我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堂，到了后院存契房。此处比县衙税房更冷，墙上排着高高的木柜，柜门上贴着年月签条，纸页陈旧，满屋皆是尘与墨的气息。
管契的老吏识得顾承安，见他拿出文书，便不多问，只搬来几册旧档。
“城南二十亩水田，苏阮娘名下。”顾承安报得清楚。
老吏翻了半晌，抽出一册，吹去浮灰：“有了。永安十七年春，原主苏阮娘，转入苏明远名下。中间有族中见证，有苏二老爷代管签押，还有苏家二房旧印。”
苏明远。
堂兄的名字落进耳中，我反倒不觉得意外。二叔逼我拿三百两给他入国子监，可早在数年前，母亲的田便已经成了他的。
青菱忍不住道：“我家姑娘从未签过这转契！”
老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契上写着，苏姑娘年幼，产业由叔父代管，待日后出阁再行分说。”
好一个代管。
我看着那张契书副本，纸上的字规规矩矩，印也盖得端正。若无人追问，它便能披着礼法的皮，安安稳稳地吞掉我母亲二十亩田。
顾承安将契书转到我面前，指着末尾一处：“这里。”
我低头看去，只见见证人一栏写着两个族老的名姓。其中一位，正是前日在祠堂劝我拿银的三族叔。
原来他们并非不知情。
他们只是知道后，仍要我低头。
胸口那阵凉意蔓延开来，我忽然明白，三日后的祠堂不会容易。二叔敢逼我，是因他早已把族中的脸面绑在了自己身上。若他败了，帮他盖过印、做过证的人，也都不干净。
顾承安向老吏要了副录。老吏收了文书，慢吞吞誊写，末了按下官牙署的朱印。
那一抹红落在纸上，像一滴迟来的血。
从官牙署出来，雨终于落下。细雨打在青石上，溅起薄薄水雾。我们尚未上车，便有一个佝偻身影从街角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姑娘，老奴有罪。”
青菱惊呼：“周嬷嬷？”
我怔住。
周嬷嬷是母亲生前的旧仆，母亲去后不久，二婶说她手脚不干净，把她发卖出府。后来我听说她在城外浆洗为生，却再没见过。
如今她满头白发，衣衫湿透，额头贴着泥水，抬起脸时，眼中满是泪。
“姑娘，老奴对不住夫人，也对不住姑娘。当年夫人去后，二老爷进屋收走了老爷旧印，说要替姑娘保管。老奴劝了一句，二夫人便说老奴偷拿首饰，将老奴赶了出去。”
我扶她起来，她却不肯，只颤声道：“那枚旧印，后来不止用过一次。田契、铺契，还有夫人嫁妆里的几样贵重物件，都经了二老爷的手。老奴当年不敢告发，怕连命也保不住。可前日听说他们竟逼姑娘拿银，老奴实在忍不下去了。”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弯下身，亲手扶住她的手臂：“嬷嬷，你可愿三日后在祠堂作证？”
周嬷嬷抬头看我，浑浊的眼里渐渐有了光。
“愿。”她咬着字，“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夫人救下的。只要能替夫人说一句公道话，便是死也愿。”
我握紧她冰冷的手，心中那片沉雪般的寒意，终于烧出一点火来。
顾承安站在檐下，没有催我，只将油纸伞稍稍倾过来，替我和周嬷嬷遮住雨。
那伞影不大，却隔开了满街风雨。
我抬眼看向苏家老宅的方向。二叔大约还以为，他手中的旧印能遮住所有旧事。
可印会骗人，人会说谎，账不会。
我轻声道：“回去吧。”
还有一场寿宴，在等我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