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寿宴设局
寿宴上的第一杯酒，还未敬到祖宗牌位前，二叔便提了我的名字。
苏家正堂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桌上摆满鸡鸭鱼肉，酒香混着檀香，在人声里浮浮沉沉。二叔今日穿了一身绛色新袍，腰间玉佩温润，鬓发梳得一丝不乱，哪里还有前日在祠堂里那副为银钱发愁的模样。
他端着酒盏，先谢族亲赏脸，又叹自己年过六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两个孩子。
一个是堂兄苏明远，一个便是我。
“锦鸢这孩子命苦，早早没了父母。”二叔望向我，眼角竟泛起一点红，“这些年，我拿她当亲女儿养，不敢说有多周全，却也问心无愧。如今明远入国子监只差一步，我不过想着一家人互相扶持，谁知这孩子心里竟同我生分了。”
满堂热闹渐渐低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女眷席末，手边是一盏冷茶。二婶坐在主位旁，以帕拭眼，配合得恰到好处。堂兄苏明远则低着头，一副被我伤了颜面的模样。
族中一位姑母叹道：“锦鸢，你二叔这些年不容易。三百两虽不是小数，可若能成全明远，也是苏家喜事。”
另一位婶娘接话：“姑娘家最怕名声不好。今日族亲都在，你服个软，把事了了，往后还是一家人。”
二叔摆摆手，像是不忍再逼我：“罢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做叔父的，也不好多说。只是我心里难受，怕将来到了地下，无颜见她父母。”
这话一出，堂中立刻有人劝我。
“快给你二叔敬杯酒。”
“长辈低头到这份上，你也该懂事了。”
“不过三百两，难道真比亲情还重？”
酒席间的灯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有怜悯，有责备，也有看热闹的兴味。我听着那些话，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这几日我见过账册，见过当票，见过田契，也见过周嬷嬷跪在雨里的模样。二叔此刻说的每一句恩情，都像贴在腐木上的金箔，看着体面，轻轻一揭，底下全是蛀空的黑洞。
我站起身。
二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大约以为我终于撑不住了。
我端起酒盏，走到堂中。众人安静下来，等着我低头认错。
我却没有跪，也没有敬酒。
“二叔说拿我当亲女儿养，我心中感激。”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堂听清，“只是前日在祠堂，二叔说母亲嫁妆账册一直由您保管。今日族亲既都在，不如三日后再开祠堂，把账册请出来，当众验一验。”
二叔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二婶手中的帕子也停了。
我继续道：“若账上写明，这些年确是二叔贴补我、养育我，我便当着祖宗牌位，跪下向二叔赔罪，三百两银子也双手奉上。”
堂中有人点头：“这话倒也公道。”
我抬眸看向二叔：“可若账上写明，母亲留下的铺子、田产、嫁妆另有去处，也请二叔给我一个交代。”
二叔盯着我，目光终于沉了下来。他放下酒盏，盏底碰在桌上，声音不重，却让席间一静。
“锦鸢，寿宴之上，你非要如此扫兴？”
我微微一礼：“正因今日族亲都在，我才不敢让二叔一人委屈。三日后祠堂验账，是非曲直，祖宗面前自有分明。”
这话落下，堂中气氛彻底变了。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向二叔，也有人皱眉望我。二婶强笑道：“锦鸢，你是不是听了什么外人的挑拨？一家人的账，哪有这样拿出来给人看的？”
我看向她鬓边。
那支赤金钗在灯下闪着熟悉的光，像母亲遗物沉默的控诉。
“二婶说得是。”我轻声道，“一家人的账，本不该闹得难看。可若有人把旁人的东西拿去做了自家的脸面，再不查，便不是糊涂，是纵容。”
二婶脸色倏地白了。
二叔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好。三日后祠堂验账。你既要公道，二叔便给你公道。”
他答应得太快，快得青菱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二叔掌了账册十年，若他敢应，必然觉得自己还有后手。
可我也在等他的后手。
宴席重又热闹起来，只是那热闹浮在表面，像一层虚假的红绸。席散后，我走出正堂，夜风扑面而来，吹淡了满身酒气。
身后传来二叔压低的声音：“锦鸢，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头。
“二叔，”我望着院中被风吹暗的灯笼，“这话，三日后该由我说给您听。”
廊下灯影摇晃，远处有人匆匆穿过角门，往二婶院里去了。
我看着那道身影消失，轻声吩咐青菱：“盯紧正院。今晚，他们该睡不安稳了。”
苏家正堂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桌上摆满鸡鸭鱼肉，酒香混着檀香，在人声里浮浮沉沉。二叔今日穿了一身绛色新袍，腰间玉佩温润，鬓发梳得一丝不乱，哪里还有前日在祠堂里那副为银钱发愁的模样。
他端着酒盏，先谢族亲赏脸，又叹自己年过六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两个孩子。
一个是堂兄苏明远，一个便是我。
“锦鸢这孩子命苦，早早没了父母。”二叔望向我，眼角竟泛起一点红，“这些年，我拿她当亲女儿养，不敢说有多周全，却也问心无愧。如今明远入国子监只差一步，我不过想着一家人互相扶持，谁知这孩子心里竟同我生分了。”
满堂热闹渐渐低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女眷席末，手边是一盏冷茶。二婶坐在主位旁，以帕拭眼，配合得恰到好处。堂兄苏明远则低着头，一副被我伤了颜面的模样。
族中一位姑母叹道：“锦鸢，你二叔这些年不容易。三百两虽不是小数，可若能成全明远，也是苏家喜事。”
另一位婶娘接话：“姑娘家最怕名声不好。今日族亲都在，你服个软，把事了了，往后还是一家人。”
二叔摆摆手，像是不忍再逼我：“罢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做叔父的，也不好多说。只是我心里难受，怕将来到了地下，无颜见她父母。”
这话一出，堂中立刻有人劝我。
“快给你二叔敬杯酒。”
“长辈低头到这份上，你也该懂事了。”
“不过三百两，难道真比亲情还重？”
酒席间的灯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有怜悯，有责备，也有看热闹的兴味。我听着那些话，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这几日我见过账册，见过当票，见过田契，也见过周嬷嬷跪在雨里的模样。二叔此刻说的每一句恩情，都像贴在腐木上的金箔，看着体面，轻轻一揭，底下全是蛀空的黑洞。
我站起身。
二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大约以为我终于撑不住了。
我端起酒盏，走到堂中。众人安静下来，等着我低头认错。
我却没有跪，也没有敬酒。
“二叔说拿我当亲女儿养，我心中感激。”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堂听清，“只是前日在祠堂，二叔说母亲嫁妆账册一直由您保管。今日族亲既都在，不如三日后再开祠堂，把账册请出来，当众验一验。”
二叔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二婶手中的帕子也停了。
我继续道：“若账上写明，这些年确是二叔贴补我、养育我，我便当着祖宗牌位，跪下向二叔赔罪，三百两银子也双手奉上。”
堂中有人点头：“这话倒也公道。”
我抬眸看向二叔：“可若账上写明，母亲留下的铺子、田产、嫁妆另有去处，也请二叔给我一个交代。”
二叔盯着我，目光终于沉了下来。他放下酒盏，盏底碰在桌上，声音不重，却让席间一静。
“锦鸢，寿宴之上，你非要如此扫兴？”
我微微一礼：“正因今日族亲都在，我才不敢让二叔一人委屈。三日后祠堂验账，是非曲直，祖宗面前自有分明。”
这话落下，堂中气氛彻底变了。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向二叔，也有人皱眉望我。二婶强笑道：“锦鸢，你是不是听了什么外人的挑拨？一家人的账，哪有这样拿出来给人看的？”
我看向她鬓边。
那支赤金钗在灯下闪着熟悉的光，像母亲遗物沉默的控诉。
“二婶说得是。”我轻声道，“一家人的账，本不该闹得难看。可若有人把旁人的东西拿去做了自家的脸面，再不查，便不是糊涂，是纵容。”
二婶脸色倏地白了。
二叔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好。三日后祠堂验账。你既要公道，二叔便给你公道。”
他答应得太快，快得青菱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二叔掌了账册十年，若他敢应，必然觉得自己还有后手。
可我也在等他的后手。
宴席重又热闹起来，只是那热闹浮在表面，像一层虚假的红绸。席散后，我走出正堂，夜风扑面而来，吹淡了满身酒气。
身后传来二叔压低的声音：“锦鸢，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头。
“二叔，”我望着院中被风吹暗的灯笼，“这话，三日后该由我说给您听。”
廊下灯影摇晃，远处有人匆匆穿过角门，往二婶院里去了。
我看着那道身影消失，轻声吩咐青菱：“盯紧正院。今晚，他们该睡不安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