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不回头

糖罐罐 1432字 2026-07-10 18:02:22
侯夫人抓住我袖口的那只手,冷得发颤。

她方才一直坐在上首,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玉像。直到京兆府的人开始封存账册、登记证物,她才踉跄着起身,越过满地狼藉,来到我面前。

“映梨。”她唤我,声音哑得厉害,“此事尚未查清。侯府养你多年,你不能眼看着侯府被毁。”

我垂眸,看着她攥住我衣袖的手。

这只手曾替我拭过病汗,也曾在满堂宾客面前打得我唇角出血。人心有时比账册难验,账册错一笔尚可查清,人心偏一寸,却能让人疼上许多年。

我轻轻抽回袖子:“夫人,侯府若毁,不是毁在我手里。”

侯夫人脸色一白。

裴子衡忽然跪了下来。他从小骄傲,连老侯爷罚他跪祠堂,他也要把背挺得笔直。如今他跪在我面前,发冠歪斜,衣摆沾着酒渍,哪里还有半点世子风光。

“映梨,是我糊涂。”他声音发颤,“方才我只是被吓住了,才说了那些混账话。你我这么多年情分,你最知道我不是坏人。你帮我说句话,告诉谢大人,那账册只是误会。”

我静静看着他。

少年时,他也曾这样仰头看我。那年冬日,他替我挡下旁支孩子丢来的石子,额角流血,却还咧嘴笑,说往后谁欺负你,我就替你打回去。

我曾把那句话记了许多年。

可今日欺负我的,正是他。

“裴子衡。”我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平静,“你不是被吓住,你只是一直知道,谁最容易被牺牲。”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

柳玉嫣被京兆府的人拦在一旁,发髻散了半边,仍不肯罢休:“沈映梨,你别得意。你以为离了侯府,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京城名门最讲出身,你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我看向她,忽然觉得她可怜得厉害。她处心积虑想把我踩进泥里,最后却亲手把自己和柳家都拖进了泥潭。

“柳姑娘放心。”我道,“我从前靠自己活,往后也一样。”

谢观澜命人将赵嬷嬷、账册、锦匣一并带走。他经过我身侧时,停了一瞬:“沈姑娘,你是此案证人,也可能是受害人。京兆府会传你问话。”

我点头:“我会去。”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难得缓了些:“脸上的伤,也可一并记入案卷。”

侯夫人身子微晃,似是被这句话刺到。她想再说什么,我却已从腰间解下那枚侯府养女玉牌。玉牌被我戴了十年,边缘被体温养得温润,此刻放在案上,竟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夫人当年收留之恩,映梨记得。”我向她行了一礼,“这些年我为侯府理账、管册、操持内务,自问也未曾亏欠。今日之后,恩情两清。”

“映梨……”她唤我,眼中终于浮出泪意。

我没有回头。

走出花厅时,廊外不知何时落了雪。细雪压在红灯上,灯火朦胧,像一场尚未燃尽的旧梦。身后传来柳玉嫣的哭喊、裴子衡的哀求,还有宾客压低的议论。那些声音追到门边,便被风雪隔开了。

后来,京兆府查明了账册去向。裴子衡私挪抚恤银填补侯府亏空,柳家意图遮掩,反借订亲宴设局污我名节。柳玉嫣被禁足待审,柳家与侯府反目成仇,裴子衡的世子名声也一夜坍塌。

而我离开侯府后,用老侯爷留下的副册,替北境阵亡将士的遗孀一户户追回血汗银。

半年后,城东青石巷里多了一间小小讼馆。门楣不高,灯却常亮。来敲门的,多是无处申冤的女子。她们有的被夫家夺产,有的被亲族逼嫁,有的被一句名节压得抬不起头。

我替她们写状纸,验印信,查账册,也陪她们走进公堂。

有一日,风雪初停,我在讼馆门前看见一个落魄身影。裴子衡披着旧氅,站在街角,像是想上前,又不敢。他比从前瘦了许多,眼里再无少年时的光。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进门。

门内炉火正暖,新来的姑娘攥着一封血书,声音颤抖地问我:“沈姑娘,我还能讨回公道吗?”

我接过她的血书,铺平纸角。

“能。”我说,“只要证据还在,天就不会永远黑着。”

门外雪光明亮,我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