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门之后

封条上的朱砂刺得我眼底发疼。

两名差役将它贴在百草庄正门上，门内药香未散，门外已聚满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我，压着声音议论，也有人将烂菜叶砸在门板上，骂桑家赚的是死人钱。

父亲悬在药堂上方的“济世无欺”匾额，被官差取下，横放在青石地上。

我站在阶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大理寺的人并未立刻收押我。因旧案牵涉兵部，主审官尚未抵京，他们只封存药庄，命我不得离城，随传随到。

裴铮陪我回到后院，一路没有劝慰。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轻薄。

我把官府留下的货单铺满书案，逐张查看。上面有交货日期、药材数目、押运车队和验收官印，每一处都做得极真，甚至连百草庄惯用的纸张都分毫不差。

“这些文书不是临时伪造。”我道，“有人在桑家内部准备了很久。”

裴铮坐在对面，指尖压住其中一页：“先看日期。”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

第一批军药交于承平十六年四月，第二批是六月，第三批则在八月。前后共六次，皆由百草庄前任管事范有成押送。

目光扫过六月那一页，我忽然停住。

“这批货不可能出庄。”

裴铮抬眼。

“承平十六年六月，京郊连降十七日暴雨，山洪冲垮了南桥。”我抽出旧历与庄中修路账册，“百草庄通往官道只有南桥一条路。那一个月，药材运不出去，连城中的铺子都是靠存货支撑。”

官府货单却写着，六月十二日，三十车金创药从百草庄启程，六日后抵达北境驿站。

除非那三十辆马车会飞，否则绝无可能。

裴铮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便是第一处破绽。”

“可只凭洪水，至多证明文书有假，证明不了幕后之人是谁。”

我继续往下查。

六批货物的经手人皆是范有成。

此人曾在百草庄做了十年管事，父亲十分信任他。父亲病重后，许多外务皆由他打理。旧药印失踪不久，范有成便以回乡奔丧为由离开，自此再无音讯。

我一直以为他携印逃去了南方。

门外忽然有人低声求见。

来的是从前替药庄赶车的老周。他头戴破毡帽，进门后连茶也不敢喝，只不住朝院外张望。

“东家，我本不敢来，可范管事的事……我或许见过。”

我起身：“在何处？”

“京郊西边有座枫林别院，去年腊月，我替人送炭进去，瞧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后门出来。”老周咽了口唾沫，“那人虽留了胡子，可我与范管事同桌喝过多年酒，不会认错。”

“别院是谁的？”

老周将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记在梁家名下，可常去那里的人，是裴二公子。”

屋中烛火晃了一下。

裴铮的神情却没有太多意外。

我看向他：“你早知范有成还活着？”

“只知道他未离京。”他道，“我追查过几次，每回寻到落脚处，人都已提前转移。裴府里有人知晓我的动向。”

难怪他在祠堂里不曾立即揭破军药之事。证据尚未凑齐，一旦惊动裴承礼，范有成必会再次消失。

我将货单收拢：“现在官府封了药庄，他们以为我已无路可走，防备或许会松。今夜便去枫林别院。”

裴铮正要开口，院外忽传马蹄急响。

一名青衣女子翻身下马，衣摆沾着夜露，手中紧攥一封染血的信。她是城中女医杜青岚，也是父亲旧日的学生。

她进门后顾不得行礼，径直将信递给我。

“北境退下来的周军医今晨咽了气。”她呼吸微乱，“临终前留下一件东西，说只能交给裴铮之妻。”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却压着一枚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指印。

我拆开信纸，里面只写了半句话：

“假药并非出自桑家，真正的账藏在——”

墨迹到此戛然而止。

而信纸背面，缝着一只小小的药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