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假药藏言
那只药袋没有系口，针脚却缝得密不透风。
杜青岚将门窗尽数掩好，又拨暗了两盏灯，才把药袋推到我面前。袋身仍带着旧血气，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人贴身藏了许多年。
“周军医断气前一直攥着它。”她低声道，“我问他其中藏着什么，他只说，若此物落到旁人手中，北境那些枉死的人便永远不能瞑目。”
我取来细剪，沿着袋口一针一针拆开。夹层里没有药粉，只有一条卷得极紧的旧布。布上墨迹被汗水洇开，却仍能辨出几行字：
真药三成，糠粉七成，货从裴府西仓出。
下方还记着四名验收官吏的姓名，以及下一批军药交接的日子。
屋中一时只剩烛花轻爆的声响。
裴铮接过布条，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许久。其中两人早已升任兵部要职，另一人去年暴病而亡。若这份名单为真，军药案牵涉的便不只裴承礼一人。
“单凭一块布，仍定不了他们的罪。”我道。
“周军医已死，笔迹无人可证，布条也可能被反咬成伪造。”裴铮将它收进匣中，神色比方才更沉，“但至少能证明，我们查的方向没有错。”
杜青岚又取出几册医案。那是她随军行医时留下的记录，纸页间密密写着伤兵姓名、伤处与用药后的情形。许多人原本只是皮肉伤，敷药后却高热不退，伤口发黑溃烂，不过数日便丢了性命。
我翻到其中一页，见末尾添着一句：药性无效，疑掺杂物。
字迹旁落着一小点褐色污痕，不知是药汁，还是当年未擦净的血。
“那一营里，有你认识的人吗？”我问。
裴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过药圃，苦艾与白芷的气息从缝隙间渗进来。他望着医案上一个叫陆骁的名字，指腹缓缓压过纸边。
“他替我挡过一箭。”裴铮道，“受伤后还笑，说回京便请我喝喜酒。三日后，他死在我身旁。”
他的语气平静，可搭在膝上的手却一点点收紧。那条伤腿隔着衣料微微发颤，他似乎毫无察觉。
我忽然明白，这三年来，他为何总在夜深后独坐书房，也明白他每逢阴雨便疼得整夜难眠，却从不肯让人靠近。
他不是不在意自己的伤，只是觉得自己活着回来，便欠了那些死去的人。
“裴铮。”我合上医案，“往后查什么、做什么，都告诉我。”
他抬眸看我。
“桑家的清名由我来守，边军的公道也不该只压在你一人肩上。”我顿了顿，声音放轻，“你既已把我从族谱上带出来，便不能再把我隔在真相之外。”
烛影落在他眼底，沉默良久，他才应了一声：“好。”
我重新拿起布条，想将它收入油纸，却在边缘摸到一道极细的凹纹。那纹路并非布料天然所有，倒像是被某种模具压出来的。
我让杜青岚取来清水，将布角稍稍润湿。暗纹逐渐显现，是一株半开的忍冬花。
这是桑家专用的药袋压纹。
父亲为防旁人调换药材，曾命人把每批军伤药的内衬都压上忍冬纹。模具一直锁在百草庄内库，只有庄中管事能够取用。
我指尖微凉：“药印、药纸、内衬，全是真的。”
裴铮看向我，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更深的寒意。
若这些东西皆出自百草庄，便说明范有成不是临时偷走一枚药印，而是在庄中潜伏多年，源源不断地将桑家的材料送给裴府。
院外恰在此刻传来更鼓，夜色已深。
我将那只药袋收入怀中，心里却比来时更清醒。
想找出范有成，或许不必追着他留下的旧痕。
只要让他相信，桑家还有一样他不得不来取的东西。
杜青岚将门窗尽数掩好，又拨暗了两盏灯，才把药袋推到我面前。袋身仍带着旧血气，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人贴身藏了许多年。
“周军医断气前一直攥着它。”她低声道，“我问他其中藏着什么，他只说，若此物落到旁人手中，北境那些枉死的人便永远不能瞑目。”
我取来细剪，沿着袋口一针一针拆开。夹层里没有药粉，只有一条卷得极紧的旧布。布上墨迹被汗水洇开，却仍能辨出几行字：
真药三成，糠粉七成，货从裴府西仓出。
下方还记着四名验收官吏的姓名，以及下一批军药交接的日子。
屋中一时只剩烛花轻爆的声响。
裴铮接过布条，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许久。其中两人早已升任兵部要职，另一人去年暴病而亡。若这份名单为真，军药案牵涉的便不只裴承礼一人。
“单凭一块布，仍定不了他们的罪。”我道。
“周军医已死，笔迹无人可证，布条也可能被反咬成伪造。”裴铮将它收进匣中，神色比方才更沉，“但至少能证明，我们查的方向没有错。”
杜青岚又取出几册医案。那是她随军行医时留下的记录，纸页间密密写着伤兵姓名、伤处与用药后的情形。许多人原本只是皮肉伤，敷药后却高热不退，伤口发黑溃烂，不过数日便丢了性命。
我翻到其中一页，见末尾添着一句：药性无效，疑掺杂物。
字迹旁落着一小点褐色污痕，不知是药汁，还是当年未擦净的血。
“那一营里，有你认识的人吗？”我问。
裴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过药圃，苦艾与白芷的气息从缝隙间渗进来。他望着医案上一个叫陆骁的名字，指腹缓缓压过纸边。
“他替我挡过一箭。”裴铮道，“受伤后还笑，说回京便请我喝喜酒。三日后，他死在我身旁。”
他的语气平静，可搭在膝上的手却一点点收紧。那条伤腿隔着衣料微微发颤，他似乎毫无察觉。
我忽然明白，这三年来，他为何总在夜深后独坐书房，也明白他每逢阴雨便疼得整夜难眠，却从不肯让人靠近。
他不是不在意自己的伤，只是觉得自己活着回来，便欠了那些死去的人。
“裴铮。”我合上医案，“往后查什么、做什么，都告诉我。”
他抬眸看我。
“桑家的清名由我来守，边军的公道也不该只压在你一人肩上。”我顿了顿，声音放轻，“你既已把我从族谱上带出来，便不能再把我隔在真相之外。”
烛影落在他眼底，沉默良久，他才应了一声：“好。”
我重新拿起布条，想将它收入油纸，却在边缘摸到一道极细的凹纹。那纹路并非布料天然所有，倒像是被某种模具压出来的。
我让杜青岚取来清水，将布角稍稍润湿。暗纹逐渐显现，是一株半开的忍冬花。
这是桑家专用的药袋压纹。
父亲为防旁人调换药材，曾命人把每批军伤药的内衬都压上忍冬纹。模具一直锁在百草庄内库，只有庄中管事能够取用。
我指尖微凉：“药印、药纸、内衬，全是真的。”
裴铮看向我，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更深的寒意。
若这些东西皆出自百草庄，便说明范有成不是临时偷走一枚药印，而是在庄中潜伏多年，源源不断地将桑家的材料送给裴府。
院外恰在此刻传来更鼓，夜色已深。
我将那只药袋收入怀中，心里却比来时更清醒。
想找出范有成，或许不必追着他留下的旧痕。
只要让他相信，桑家还有一样他不得不来取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