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凤冠归我头

真正属于我的嫁衣，闻起来是浅淡的沉水香。

它不是柳明姝抢去的那一件，而是母亲生前另藏的一匹云锦，由许嬷嬷连夜请绣娘赶制。凤冠压上发髻时，我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眉眼比想象中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仓促，也没有被人施舍后的勉强。

阿绫替我整理裙摆，眼圈红红的：“姑娘今日真好看。萧家那些人若瞧见，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许嬷嬷轻斥她多嘴，自己却也笑了。她将一枚旧玉簪插进我发间，低声道：“这是夫人留下的。姑娘今日戴着，她在天有灵，也会安心。”

我抬手碰了碰玉簪，心里轻轻一酸。

外头喜乐渐近，裴家的迎亲队伍停在姜府门前。裴玄策一身绛红喜服，平日里的冷肃被红色压淡，却仍站得笔直，像一柄收了锋的刀。他抬眼看我时，眸中那点紧张藏得并不好。

我忽然想起他幼时挂着“手下败将”木牌，满脸不服地跟在我身后。多年过去，他仍是那副不肯低头的性子，却愿意在我面前把刀放下。

拜堂之时，宾客满座。裴老夫人端坐高堂，眼神慈和，礼数周全，没有半分轻慢。父亲眼底泛红，却仍稳稳将我的手交到裴玄策掌中。

司仪唱礼声落下，我与他并肩叩首。天地、长辈、夫妻，每一拜都安稳落地。没有人抢我的花轿，没有人逼我让出位置，也没有人拿所谓规矩压我低头。

礼成那一刻，我听见满堂贺声如潮，心里却只剩一片清明。

入夜后，喜房烛火摇红。裴玄策坐在我对面，似乎比上战场还拘谨。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旧木牌，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有件事，原该早些告诉你。”

我挑眉：“裴将军还藏了多少事？”

他耳根微红：“不多。只是当年离京后，我一直留着它。后来入军营，旁人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军令。”

我险些笑出声：“手下败将也能做军令？”

“能。”他看着我，神情认真，“它提醒我，京城里还有一个人，我总有一日要回来见。”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旧日少年气。我忽然明白，所谓重逢并非偶然。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岁月里，带着一块幼稚木牌，走过风雪、刀光和万里边关，最后停在我面前，问我要不要一条退路。

我伸手拿起那块木牌，故意道：“既是手下败将，往后便要听我的。”

裴玄策低头一笑：“一直都听。”

窗外夜色深浓，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萧家的结局也在几日后传来：萧承佑被流放，仕途尽毁；萧母因牵涉证词被族中厌弃；柳明姝与韩钊私情败露，被除名赶出萧氏族谱。至于军粮旧案，裴玄策已将证据呈上，母亲当年所受的委屈，也终于能等来昭雪之日。

我没有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有些人不值得回头，有些仇也不必用一生去背。该讨的债，交给律法；该过的日子，我要亲自往前走。

裴玄策替我摘下沉重凤冠，动作极轻。金珠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他低声问：“累吗？”

我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忽然笑了：“累，不过值得。”

他也笑，俯身将那枚旧木牌系在床帐旁。红烛长明，帘影轻晃，木牌上的字被火光照得温暖而清晰。

手下败将。

我伸手拨了拨它，心想，这一回，我总算没有嫁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