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上血字
真神女回城那日，江面浮出一行血字：三日后，我会替她沉江。全城都等我认命，可我先看见了洪水背后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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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金印尚未送上祭台，临江的水面便裂开了一行血字。
——三日之后，假神女宁青梧沉江谢罪。
我立在高台之上，掌心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河印冰冷的纹路里。江风卷着湿意穿过长街，祭幡猎猎作响，满城百姓却仍在欢呼，似乎没有一人看见水上缓缓浮动的猩红字迹。
迎神的铜钟响了九声。
城门方向传来马蹄，一辆覆着青纱的车辇穿过人群。女子从车中下来，素衣旧裙，发间没有珠翠，只用一支木簪挽住长发。
她便是柳云簪。
流落民间十八载、手持河神金印归来的真正神女。
贺玄策亲自走下祭台，将她迎上玉阶。他一身玄色祭服，宽袖垂落，银线绣成的水纹随风而动，面上仍是那副慈和从容的神情。
“神女归位，乃越州之福。”
四周百姓纷纷跪下，额头触地。呼声自长街一路传向江岸，连阴沉的天色也仿佛被震得颤了颤。
我没有跪。
柳云簪拾阶而上，停在我面前。她很瘦，面色带着久经饥寒留下的苍白，眼神却并不怯弱。她的视线先落在我手中的河印上，又缓慢移到我的脸上。
“宁姑娘，”她开口，“这些年，占着我的位置，过得可还安稳？”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所有人听清。
人群中的议论霎时密了起来。
我看着她手中的金印。印身刻着双鱼逐浪，是历代神女传承的信物，与祭司院古册上的拓印分毫不差。
而我手中的河印，不过是父亲亲手打造的青铜令，用来调动河工、开启水闸。
从始至终，我都不是靠血脉坐上护河女使的位置。
十年前越州大水，是父亲带着我守了七日七夜，才保住南堤。三年前他死在旧闸，我接过河印，修堤、疏渠、丈量水道，从未借过神女之名。
可在百姓眼中，河神的血脉比任何功绩都更可信。
“柳姑娘既然回来了，越州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我将河印收入袖中，“只是今日江水有异，祭礼不宜久拖。”
贺玄策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神女归城，便是江神庇佑。宁女使此言，是在质疑神意？”
我没有答他，只望向江面。
连日阴雨，上游却未传来暴涨的消息。按理说，午后水位至多再升一寸，可岸边第三块水尺已经被淹去大半。
江水涨得太快，也太静。
若是天然洪峰，水色该浑浊发黄，卷着上游冲下的枯枝碎木。可眼下江水呈沉暗的青黑，水面几乎没有浮物。
这不是洪水将至的模样。
更像有人在上游蓄住了水，只等一个时辰，将整片水势一并放下。
我转身唤来阿萝，压低声音道：“去河署，将今日辰时至午时的水位簿取来，再查上游三处泄洪口是否开启。”
阿萝面色一紧，匆匆退下。
柳云簪却忽然问：“官仓何时开？”
我望向她。
她衣袖下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清瘦，上面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台下跪着不少从城外赶来的灾民，衣衫单薄，面有菜色。
“城外灾民营已经断粮两日。”柳云簪抬眼看向贺玄策，“我既已归来，能否请司祭开仓赈粮？”
贺玄策面上笑意未变。
“待祭礼结束，自会商议。神女刚归，不必急于插手俗务。”
柳云簪没有再说话，唇角却绷得发白。
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尚未来得及细想，江上血字忽然晃动起来。原本平整的字迹被水波拉长，随后又有新的字缓缓渗出。
——她以为自己能救越州，却不知三日后，万民皆会亲手将她送上祭船。
——宁鹤年并非死于旧闸失修。
——他死在看见真相之后。
我呼吸一滞。
远处乌云低垂，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急响。父亲溺亡那夜的情景忽然涌上心头：被水泡透的衣袍、紧闭的双眼，以及他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割痕。
官府说，那是闸门断裂时留下的伤。
可若只是意外，他为何会在临死前死死攥着一截被烧焦的麻绳？
祭台下，贺玄策已命人抬来新的神女座椅。
柳云簪越过我，走向属于她的位置。
江水拍打石岸，一声重过一声。我望着水面上逐渐消散的血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日后要来取我性命的，或许不是河神。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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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金印尚未送上祭台，临江的水面便裂开了一行血字。
——三日之后，假神女宁青梧沉江谢罪。
我立在高台之上，掌心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河印冰冷的纹路里。江风卷着湿意穿过长街，祭幡猎猎作响，满城百姓却仍在欢呼，似乎没有一人看见水上缓缓浮动的猩红字迹。
迎神的铜钟响了九声。
城门方向传来马蹄，一辆覆着青纱的车辇穿过人群。女子从车中下来，素衣旧裙，发间没有珠翠，只用一支木簪挽住长发。
她便是柳云簪。
流落民间十八载、手持河神金印归来的真正神女。
贺玄策亲自走下祭台，将她迎上玉阶。他一身玄色祭服，宽袖垂落，银线绣成的水纹随风而动，面上仍是那副慈和从容的神情。
“神女归位，乃越州之福。”
四周百姓纷纷跪下，额头触地。呼声自长街一路传向江岸，连阴沉的天色也仿佛被震得颤了颤。
我没有跪。
柳云簪拾阶而上，停在我面前。她很瘦，面色带着久经饥寒留下的苍白，眼神却并不怯弱。她的视线先落在我手中的河印上，又缓慢移到我的脸上。
“宁姑娘，”她开口，“这些年，占着我的位置，过得可还安稳？”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所有人听清。
人群中的议论霎时密了起来。
我看着她手中的金印。印身刻着双鱼逐浪，是历代神女传承的信物，与祭司院古册上的拓印分毫不差。
而我手中的河印，不过是父亲亲手打造的青铜令，用来调动河工、开启水闸。
从始至终，我都不是靠血脉坐上护河女使的位置。
十年前越州大水，是父亲带着我守了七日七夜，才保住南堤。三年前他死在旧闸，我接过河印，修堤、疏渠、丈量水道，从未借过神女之名。
可在百姓眼中，河神的血脉比任何功绩都更可信。
“柳姑娘既然回来了，越州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我将河印收入袖中，“只是今日江水有异，祭礼不宜久拖。”
贺玄策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神女归城，便是江神庇佑。宁女使此言，是在质疑神意？”
我没有答他，只望向江面。
连日阴雨，上游却未传来暴涨的消息。按理说，午后水位至多再升一寸，可岸边第三块水尺已经被淹去大半。
江水涨得太快，也太静。
若是天然洪峰，水色该浑浊发黄，卷着上游冲下的枯枝碎木。可眼下江水呈沉暗的青黑，水面几乎没有浮物。
这不是洪水将至的模样。
更像有人在上游蓄住了水，只等一个时辰，将整片水势一并放下。
我转身唤来阿萝，压低声音道：“去河署，将今日辰时至午时的水位簿取来，再查上游三处泄洪口是否开启。”
阿萝面色一紧，匆匆退下。
柳云簪却忽然问：“官仓何时开？”
我望向她。
她衣袖下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清瘦，上面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台下跪着不少从城外赶来的灾民，衣衫单薄，面有菜色。
“城外灾民营已经断粮两日。”柳云簪抬眼看向贺玄策，“我既已归来，能否请司祭开仓赈粮？”
贺玄策面上笑意未变。
“待祭礼结束，自会商议。神女刚归，不必急于插手俗务。”
柳云簪没有再说话，唇角却绷得发白。
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尚未来得及细想，江上血字忽然晃动起来。原本平整的字迹被水波拉长，随后又有新的字缓缓渗出。
——她以为自己能救越州，却不知三日后，万民皆会亲手将她送上祭船。
——宁鹤年并非死于旧闸失修。
——他死在看见真相之后。
我呼吸一滞。
远处乌云低垂，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急响。父亲溺亡那夜的情景忽然涌上心头：被水泡透的衣袍、紧闭的双眼，以及他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割痕。
官府说，那是闸门断裂时留下的伤。
可若只是意外，他为何会在临死前死死攥着一截被烧焦的麻绳？
祭台下，贺玄策已命人抬来新的神女座椅。
柳云簪越过我，走向属于她的位置。
江水拍打石岸，一声重过一声。我望着水面上逐渐消散的血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日后要来取我性命的，或许不是河神。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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