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日为限

琉璃瓦上霜 1603字 2026-07-14 17:22:26
“把河印交出来。”

贺玄策的话落下后,议事堂内静得只剩香炉中细微的炭响。

祭礼结束不过半个时辰,越州族老、河署官员与周家父子便已齐聚司祭院。朱门紧闭,窗外檐雨连成一道水帘,堂上十余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柳云簪坐在右侧首位,河神金印置于案前。她换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衣裙,料子虽贵重,却并不合身,袖口稍长,遮住了半只手。

我将青铜河印放在膝上,指腹轻轻摩挲印角磨损的痕迹。

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也是开启越州七十二道水闸的唯一凭信。

“历代护河之权皆出自神女。”贺玄策缓声道,“你既非正统,自该将河印、女使府与河图一并交还。”

一名白须族老随即附和:“真假既已分明,宁姑娘若仍占着权柄,恐怕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我抬起眼,“越州河署哪一条律例写着,神女能不经考核执掌水闸?”

族老神色微僵。

护河女使并非世袭,更非祭司院所授。此职源自先帝治水新令,要经过水势推演、河图考校与三年河工历练。

柳云簪有神女血脉,却从未学过治水。

贺玄策显然不愿与我争论律令,语气中多了几分压迫:“神女得河神庇护,自能知水意、辨洪灾。凡俗所学,岂能与天授相提并论?”

“既如此,不妨让河神替她答一道题。”

我起身走至悬挂河图的屏风前,抬手指向上游三道支流。

“今晨水位忽涨,泥沙不增,水流却较昨日慢了两成。请问柳姑娘,这是何故?”

满堂寂然。

柳云簪盯着河图看了片刻,坦然道:“我不知道。”

贺玄策眉头皱起:“神女刚刚归位,尚未祭告江神——”

“洪水不会等她祭告完毕。”

我截断他的话,声音并不高,堂内却无人再出声。

父亲曾教过我,水势最不讲情面。任你身份尊贵,冠冕堂皇,只要误判半刻,堤下便是成百上千条性命。

“河印我可以交。”我转身看向众人,“但不是今日。”

贺玄策目光微冷:“你还想拖延多久?”

“三日。”

我将河印置于案上,却没有松手。

“三日之内,我若查不清江水异常,也不能证明自己仍有执掌河署的资格,便亲手交出河印,搬离女使府。此后越州水事,与我再无干系。”

堂中低语渐起。

周景衡一直坐在左侧,没有开口。他今日穿着墨青长袍,腰间悬着我去年送他的白玉佩,神情温和如旧,只是看向我的目光比檐外的雨还凉。

“青梧,”他终于出声,“何必将事情闹得这般难看?”

我望着他:“哪里难看?”

“云簪流落在外多年,好不容易寻回身份。你既受宁伯父教养,又享了神女本该拥有的尊荣,自当知进退。”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合乎礼数,甚至带着劝慰之意。可那份温和之下,分明早已替我定了罪。

仿佛我今日不交出一切,便是贪恋权势、不肯归还旁人的人生。

柳云簪的手指忽然搭上案沿。

“我只要神女能开官仓的权力。”她看向我,“你若能让灾民今日领到粮,我不与你争女使府。”

贺玄策脸色微变:“云簪,此事不可混为一谈。”

“为何不能?”她问,“城外那些人已经饿了两日。”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指尖却因用力而发白。

我心中微动。

她争的或许并不只是身份。

“三日之限,我同意。”柳云簪转向贺玄策,“在此之前,河印仍由宁姑娘保管。”

贺玄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当众驳她,只道:“既是神女仁慈,便依此言。”

我收回河印,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周景衡起身走到堂中,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

那是五年前,周宁两家定下婚约时所写。红纸已经有些旧了,右下角仍留着我亲手按下的朱印。

“既然今日诸位都在,有一件事也该说清楚。”

他将婚书展开,目光越过我,落在柳云簪身上。

“周家与神女一脉的婚约,本为护佑越州河运。如今真正的神女已经归来,这桩婚事,自然也该物归原主。”

窗外惊雷骤响。

柳云簪抬头看他,神情中并无欢喜,反而带着一丝未曾掩住的戒备。

我却忽然笑了。

原来不只神女之位可以物归原主。

连婚约也可以。

周景衡将婚书递到我面前,声音放得很轻:“青梧,你一向识大体,不会让我为难,对吗?”

我没有接。

只看见他袖口随着动作微微翻起,露出一抹极淡的银光。

那银粉细碎如鱼鳞,在阴暗堂中一闪即逝。

我曾在父亲留下的河工簿上见过记载。

那是封存官仓粮册时,才会掺入朱蜡的鱼鳞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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