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书焚尽
火盆里的炭忽然爆了一声。
周景衡手中的旧婚书被惊起的火星燎过一角，红纸微卷，焦痕沿着边缘缓缓爬开。
堂上众人似乎都在等我失态。
五年婚约，满城皆知。幼时两家往来，我与周景衡也曾一同读书、赏灯。他曾在父亲灵前承诺，会替我守住女使府，也会陪我查清旧闸事故。
那时我信了。
如今想来，人的承诺大约与纸一样，未遇火时端正洁净，一旦靠近炭盆，便露出原本有多薄。
我伸手接过婚书。
周景衡眼中掠过一丝宽慰，似乎以为我终于肯顺从。
“青梧，周家不会亏待你。即便婚约作罢，你仍可——”
我转身将婚书投入火中。
火舌倏然窜起，映亮满堂惊愕的面孔。红纸上的两个名字很快蜷曲发黑，朱印化作一缕青烟，从铜盆上方散去。
“既是误定的婚约，烧了便是。”我拍去指尖沾上的灰，“周公子不必再费心安置我。”
周景衡面色微沉。
“你何必逞一时之气？”
“你既要迎娶真正的神女，我成全你，怎么反倒成了逞气？”
我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意外。
也许真正的失望并不会让人声嘶力竭。它只会把许多旧日细节一并照亮，让我终于看清，周景衡所谓的体贴，不过是因为从前的我对他有用。
柳云簪坐在案后，没有接受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
“我并未答应嫁你。”她道。
周景衡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婚事关乎两家，也关乎越州安定，并非今日便要定下。云簪姑娘不必急着作答。”
他言语温和，却轻描淡写地将她的意愿置于“两家”与“越州”之后。
柳云簪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贺玄策适时开口，将这场难堪揭过：“婚约之事容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三日后的神女归位大典。”
我听见“归位”二字，心里生出一丝冷意。
三日后，也是江上血字预告我沉江的日子。
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我告辞离开议事堂，阿萝撑伞候在石阶下。雨势比先前更密，青石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檐角不断有雨珠落下。
“姑娘，”她压低声音，“河署送来了水位簿。辰时至午时，江水升了三尺二寸，可上游三处水闸的回报都说未曾蓄水。”
“不可能。”
三处泄洪口若全部开启，水位绝不会涨得这样快。
除非回报是假的，或有人在更隐蔽的地方截断了支流。
我回头望了一眼议事堂。
周景衡正从门内走出，侍从替他披上墨色斗篷。他抬手系住领口，袖边再次露出那点银粉。
“阿萝，方才周景衡来司祭院之前，去过何处？”
“听周府的车夫说，周公子清早先去了城西，回来后才入城。”
城西没有周家的庄子，也没有祭司院的产业。
只有一片早已废弃的旧河道，以及父亲死去的那座旧闸。
我胸口微微发紧。
“回河署，查官仓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记录。尤其留意周家名下的车队。”
阿萝应声离去。
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廊下，看着周景衡走近。
他在距我三步之处停下。
“还在生气？”
“周公子多虑了。”
他望着我，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并非贪恋身份之人。只要你肯交出河印，离开女使府，我可以替你安排一处清静宅院。日后衣食用度，周家都不会短缺。”
我轻轻抬眼。
“周景衡，你是在补偿我，还是在封我的口？”
雨声骤然密了一层。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有极轻的暗色掠过。
“你何出此言？”
“无事。”我看向他袖口，“只是你今日身上的银粉很好看，不知从何处沾来的？”
周景衡垂眸看了一眼，随手拂过衣袖。
“许是府中库房的封蜡。”
“周府库房也用鱼鳞银？”
他的手停了半瞬。
那一瞬极短，若非我一直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青梧，你近来疑心太重。”他重新抬头，语气仍旧温和，“宁伯父的死已经过去三年，你总不能见到一点蛛丝马迹，便以为人人都与此事有关。”
说罢，他从我身侧走过。
腰间那枚白玉佩轻轻碰上衣带，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是我亲手雕了半月的东西。
我回身唤住他：“周景衡。”
他停步，却没有转身。
“玉佩留下吧。”我道，“婚约既毁，旧物也不必再带着。”
廊下静了片刻。
他解下玉佩，放在石栏上，衣袖拂过潮湿的青苔，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入雨幕。
我拿起那枚玉佩，用力掷进了廊外的水沟。
水花溅起，转眼便被雨水淹没。
父亲死去的旧闸就在城西。周景衡今晨去过那里，身上又带着官仓封蜡的银粉。
无论是粮，还是水，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握紧河印，沿着长廊快步向外走去。
三日太久。
我今夜便要去旧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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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衡手中的旧婚书被惊起的火星燎过一角，红纸微卷，焦痕沿着边缘缓缓爬开。
堂上众人似乎都在等我失态。
五年婚约，满城皆知。幼时两家往来，我与周景衡也曾一同读书、赏灯。他曾在父亲灵前承诺，会替我守住女使府，也会陪我查清旧闸事故。
那时我信了。
如今想来，人的承诺大约与纸一样，未遇火时端正洁净，一旦靠近炭盆，便露出原本有多薄。
我伸手接过婚书。
周景衡眼中掠过一丝宽慰，似乎以为我终于肯顺从。
“青梧，周家不会亏待你。即便婚约作罢，你仍可——”
我转身将婚书投入火中。
火舌倏然窜起，映亮满堂惊愕的面孔。红纸上的两个名字很快蜷曲发黑，朱印化作一缕青烟，从铜盆上方散去。
“既是误定的婚约，烧了便是。”我拍去指尖沾上的灰，“周公子不必再费心安置我。”
周景衡面色微沉。
“你何必逞一时之气？”
“你既要迎娶真正的神女，我成全你，怎么反倒成了逞气？”
我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意外。
也许真正的失望并不会让人声嘶力竭。它只会把许多旧日细节一并照亮，让我终于看清，周景衡所谓的体贴，不过是因为从前的我对他有用。
柳云簪坐在案后，没有接受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
“我并未答应嫁你。”她道。
周景衡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婚事关乎两家，也关乎越州安定，并非今日便要定下。云簪姑娘不必急着作答。”
他言语温和，却轻描淡写地将她的意愿置于“两家”与“越州”之后。
柳云簪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贺玄策适时开口，将这场难堪揭过：“婚约之事容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三日后的神女归位大典。”
我听见“归位”二字，心里生出一丝冷意。
三日后，也是江上血字预告我沉江的日子。
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我告辞离开议事堂，阿萝撑伞候在石阶下。雨势比先前更密，青石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檐角不断有雨珠落下。
“姑娘，”她压低声音，“河署送来了水位簿。辰时至午时，江水升了三尺二寸，可上游三处水闸的回报都说未曾蓄水。”
“不可能。”
三处泄洪口若全部开启，水位绝不会涨得这样快。
除非回报是假的，或有人在更隐蔽的地方截断了支流。
我回头望了一眼议事堂。
周景衡正从门内走出，侍从替他披上墨色斗篷。他抬手系住领口，袖边再次露出那点银粉。
“阿萝，方才周景衡来司祭院之前，去过何处？”
“听周府的车夫说，周公子清早先去了城西，回来后才入城。”
城西没有周家的庄子，也没有祭司院的产业。
只有一片早已废弃的旧河道，以及父亲死去的那座旧闸。
我胸口微微发紧。
“回河署，查官仓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记录。尤其留意周家名下的车队。”
阿萝应声离去。
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廊下，看着周景衡走近。
他在距我三步之处停下。
“还在生气？”
“周公子多虑了。”
他望着我，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并非贪恋身份之人。只要你肯交出河印，离开女使府，我可以替你安排一处清静宅院。日后衣食用度，周家都不会短缺。”
我轻轻抬眼。
“周景衡，你是在补偿我，还是在封我的口？”
雨声骤然密了一层。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有极轻的暗色掠过。
“你何出此言？”
“无事。”我看向他袖口，“只是你今日身上的银粉很好看，不知从何处沾来的？”
周景衡垂眸看了一眼，随手拂过衣袖。
“许是府中库房的封蜡。”
“周府库房也用鱼鳞银？”
他的手停了半瞬。
那一瞬极短，若非我一直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青梧，你近来疑心太重。”他重新抬头，语气仍旧温和，“宁伯父的死已经过去三年，你总不能见到一点蛛丝马迹，便以为人人都与此事有关。”
说罢，他从我身侧走过。
腰间那枚白玉佩轻轻碰上衣带，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是我亲手雕了半月的东西。
我回身唤住他：“周景衡。”
他停步，却没有转身。
“玉佩留下吧。”我道，“婚约既毁，旧物也不必再带着。”
廊下静了片刻。
他解下玉佩，放在石栏上，衣袖拂过潮湿的青苔，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入雨幕。
我拿起那枚玉佩，用力掷进了廊外的水沟。
水花溅起，转眼便被雨水淹没。
父亲死去的旧闸就在城西。周景衡今晨去过那里，身上又带着官仓封蜡的银粉。
无论是粮，还是水，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握紧河印，沿着长廊快步向外走去。
三日太久。
我今夜便要去旧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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