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非我仇
柳云簪怀里的那本册子，边角沾着一抹早已干透的血。
水道内火光摇曳，她一步步走近，鞋底踏过积水，细碎回声沿着石壁荡开。萧承晏抬手示意身后之人收起弩箭，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怀中。
我认得那册子的每一道折痕。
父亲常年行走河堤，纸页被风雨浸得发皱，封皮上的“河工录”三字，是我十二岁时替他写的。
“你从何处得来？”我问。
柳云簪并未立刻递给我，只低头抚过封皮上的血迹。
“三年前，宁鹤年去过城外灾民营。”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水道中的寒意越发沉重。
那一年北地大旱，数万流民涌入越州。官府不肯开仓，祭司院却日日施粥，以河神恩德收拢人心。父亲曾为此与贺玄策争执，后来便在旧闸溺亡。
“他受了很重的伤，胸口全是血。”柳云簪抬起眼，“他将册子交给我，让我藏好，还说无论谁来索要，都不能交出去。”
我指尖发冷：“他可曾说，是谁伤了他？”
“没有。”她顿了顿，“他只说，上游有人蓄水，官仓里的粮也早已不在仓中。若有一日我能回到越州，便用神女身份打开粮仓，救下下城区的人。”
萧承晏眉峰微动：“宁鹤年早已知道你的身份？”
“他从我身上的河纹认了出来。”
柳云簪卷起衣袖，腕间露出一道淡青色纹路，形似双鱼逐浪。传闻真正的神女自出生便带有河纹，祭司院正是凭此确认她的身份。
我凝视那道印记，心底却没有半分嫉恨，只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酸涩。
父亲临死前去见她，不是为了寻找真正的神女取代我，而是想借她手中的身份，保住那些没有粮食、没有退路的人。
这很像他会做的事。
哪怕只剩一口气，心里想的也不是自己。
柳云簪终于将册子递来。
“我曾以为，他救我是因为我是神女。后来才明白，即便我只是个寻常灾民，他也会救。”
我接过册子，掌心触到封皮的一刻，几乎不敢用力。那上面残留的血迹，或许便是父亲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萧承晏淡声问：“三万两修闸银呢？”
柳云簪看向他：“没有被宁鹤年私吞。那笔银子被换成了粮，秘密送往灾民营。账目之所以对不上，是因为官府不许河署擅自赈灾。”
“三万两银子，不足以救数万灾民。”
“所以他后来查了官仓。”
柳云簪走到石壁旁，将灯盏放低。她从册子中抽出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三条隐秘小道，终点皆标着粮仓记号。
“宁鹤年说，越州每年入仓的粮，至少有四成不知去向。他怀疑有人借祭祀和修堤之名，私运赈粮。”
我展开纸页。
三处粮仓都不在官府名册上，一座位于城西盐场，一座藏在神庙后山，最后一座则在周家废弃的织坊。
难怪周景衡袖上会沾着鱼鳞银。
“你既握有证据，为何还要听贺玄策摆布？”我抬眼看她。
柳云簪沉默良久，才道：“因为只有神女能命令官仓开门。”
“可贺玄策根本不会让你开仓。”
“那我便先坐稳神女之位。”她的目光越过我，望向水道深处的黑暗，“等我拿到权力，再除掉他。”
她说得平静，仿佛这是一条最稳妥的路。
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危险。
“与虎谋皮，未必能等到你动手。”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柳云簪握紧伞柄，“宁姑娘，你受过教养，掌过河署，自然可以慢慢查证。可灾民营的人等不起，他们今夜便可能饿死。”
我们隔着昏暗灯火相望。
她恨我拥有的一切，我也无法认同她以身入局的选择。可这一刻，我们都清楚，真正的敌人并不在彼此之间。
我低头翻动册页，夹层中忽然掉出一幅极薄的绢图。
图上除了三座粮仓，还标着一道朱红水线，自上游副堤一路延伸至下城区。
父亲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弃城泄洪。
柳云簪脸色骤白。
一旦副堤决开，下城区数万百姓将无处可逃。
我将绢图收入怀中，抬头望向萧承晏。
“今夜查仓。”
他尚未答话，柳云簪已撑开青伞，转身走向雨幕。
“第一座归我。”
我望着她清瘦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唤她真神女。
“柳云簪，活着回来。”
她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你也是。”
---
水道内火光摇曳，她一步步走近，鞋底踏过积水，细碎回声沿着石壁荡开。萧承晏抬手示意身后之人收起弩箭，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怀中。
我认得那册子的每一道折痕。
父亲常年行走河堤，纸页被风雨浸得发皱，封皮上的“河工录”三字，是我十二岁时替他写的。
“你从何处得来？”我问。
柳云簪并未立刻递给我，只低头抚过封皮上的血迹。
“三年前，宁鹤年去过城外灾民营。”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水道中的寒意越发沉重。
那一年北地大旱，数万流民涌入越州。官府不肯开仓，祭司院却日日施粥，以河神恩德收拢人心。父亲曾为此与贺玄策争执，后来便在旧闸溺亡。
“他受了很重的伤，胸口全是血。”柳云簪抬起眼，“他将册子交给我，让我藏好，还说无论谁来索要，都不能交出去。”
我指尖发冷：“他可曾说，是谁伤了他？”
“没有。”她顿了顿，“他只说，上游有人蓄水，官仓里的粮也早已不在仓中。若有一日我能回到越州，便用神女身份打开粮仓，救下下城区的人。”
萧承晏眉峰微动：“宁鹤年早已知道你的身份？”
“他从我身上的河纹认了出来。”
柳云簪卷起衣袖，腕间露出一道淡青色纹路，形似双鱼逐浪。传闻真正的神女自出生便带有河纹，祭司院正是凭此确认她的身份。
我凝视那道印记，心底却没有半分嫉恨，只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酸涩。
父亲临死前去见她，不是为了寻找真正的神女取代我，而是想借她手中的身份，保住那些没有粮食、没有退路的人。
这很像他会做的事。
哪怕只剩一口气，心里想的也不是自己。
柳云簪终于将册子递来。
“我曾以为，他救我是因为我是神女。后来才明白，即便我只是个寻常灾民，他也会救。”
我接过册子，掌心触到封皮的一刻，几乎不敢用力。那上面残留的血迹，或许便是父亲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萧承晏淡声问：“三万两修闸银呢？”
柳云簪看向他：“没有被宁鹤年私吞。那笔银子被换成了粮，秘密送往灾民营。账目之所以对不上，是因为官府不许河署擅自赈灾。”
“三万两银子，不足以救数万灾民。”
“所以他后来查了官仓。”
柳云簪走到石壁旁，将灯盏放低。她从册子中抽出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三条隐秘小道，终点皆标着粮仓记号。
“宁鹤年说，越州每年入仓的粮，至少有四成不知去向。他怀疑有人借祭祀和修堤之名，私运赈粮。”
我展开纸页。
三处粮仓都不在官府名册上，一座位于城西盐场，一座藏在神庙后山，最后一座则在周家废弃的织坊。
难怪周景衡袖上会沾着鱼鳞银。
“你既握有证据，为何还要听贺玄策摆布？”我抬眼看她。
柳云簪沉默良久，才道：“因为只有神女能命令官仓开门。”
“可贺玄策根本不会让你开仓。”
“那我便先坐稳神女之位。”她的目光越过我，望向水道深处的黑暗，“等我拿到权力，再除掉他。”
她说得平静，仿佛这是一条最稳妥的路。
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危险。
“与虎谋皮，未必能等到你动手。”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柳云簪握紧伞柄，“宁姑娘，你受过教养，掌过河署，自然可以慢慢查证。可灾民营的人等不起，他们今夜便可能饿死。”
我们隔着昏暗灯火相望。
她恨我拥有的一切，我也无法认同她以身入局的选择。可这一刻，我们都清楚，真正的敌人并不在彼此之间。
我低头翻动册页，夹层中忽然掉出一幅极薄的绢图。
图上除了三座粮仓，还标着一道朱红水线，自上游副堤一路延伸至下城区。
父亲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弃城泄洪。
柳云簪脸色骤白。
一旦副堤决开，下城区数万百姓将无处可逃。
我将绢图收入怀中，抬头望向萧承晏。
“今夜查仓。”
他尚未答话，柳云簪已撑开青伞，转身走向雨幕。
“第一座归我。”
我望着她清瘦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唤她真神女。
“柳云簪，活着回来。”
她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你也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