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更领夫
三更天，我第九十九次去巡城司领夫君。
他怀里护着寡嫂，冷声骂我善妒。
我笑着签下文书。
因为今夜之后，我就是自由身了。
---
巡城司送来的铜牌沾满夜露，冷意透过掌心一路钻进骨缝。
来传话的小吏低着头，连灯笼都不敢抬高，只隔着侯府朱门，嗫嚅道：“世子夫人，城西别院出了些事，还请您走一趟。”
我拢紧披风，廊下风卷着残叶，从青石阶上一层层掠过去。守夜的婆子听见“城西别院”四个字，脸色便白了，不敢看我，只垂首替我备车。
三年来，这是第九十九次。
第九十九次，半夜三更，我去巡城司领回我的夫君，和他那位守寡的长嫂。
马车停在巡城司外时，灯火仍亮着。门前悬着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阶下人影忽明忽暗。我提裙下车，鞋尖刚踏上湿冷的青石，便听见里头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
白若漪的哭声向来细，像雨打梨花，听得人心都要软三分。
可我听了三年，早已分不清那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巡城司的差役见了我，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忙上前行礼：“世子夫人，今夜值守的是新来的，不晓得从前的规矩，才把世子爷与白夫人一并请了来。您莫怪。”
我停在门槛外，隔着一重灯影，看见萧承澜坐在内堂长椅上，玄色外袍半敞，领口有被女子扯皱的痕迹。白若漪伏在他怀里，肩头轻颤，乌发散在他臂弯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承澜抬眼看我，眉心微蹙，语气里尽是不耐。
“上回不是已经让你打点过巡城司？今夜又闹这一出，是嫌侯府还不够让人看笑话？”
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从前听见这样的话，我总要解释，解释不是我报的官，解释我没有派人跟踪，解释白若漪的病未必真到这个地步。可到最后，所有解释都会变成我心胸狭窄，善妒成性。
于是今夜，我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是我疏忽。”我接过文书，在上头签下名字，“不会再有下次了。”
笔尖落下时，墨迹洇开，像一滴陈旧的血。
萧承澜似乎怔了一瞬。大约是我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从前那个会在巡城司门前红着眼眶等他解释的姜月蘅。
白若漪从他怀里抬头，眼角还挂着泪，声音柔软得几乎要碎：“月蘅妹妹，你莫怪承澜。我只是离魂症又犯了，一醒来便以为自己还在承岳身边。我不是有意的。”
萧承澜立刻替她拢了拢披风，声音缓了几分：“你身子弱，别说话。”
同样是夜风，他怕她受凉，却从未问过我冷不冷。
我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上头绣着几枝月白兰草，是当年成婚前，我一针一线绣的。三年过去，边缘已经磨得发旧，就像我这些年强撑出来的体面。
巡城司的人递来出门文牌，我收好，转身往外走。
身后，萧承澜扶着白若漪起身，冷声道：“姜月蘅，马车等着。”
我没有回头，只淡声道：“世子若要送白夫人回府，便同乘吧。”
他脚步微顿。
白若漪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被夜气呛着。萧承澜再顾不上我，扶着她往外走来。
三更的风穿过长街，吹得我掌心发麻。我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半枚玉符，那是萧老夫人临终前交给我的信物。
三年前，她握着我的手说：“月蘅，替我守侯府三年，也替我看清白若漪。三年之后，不论如何，你都自由了。”
那时我不懂自由二字有多重。
如今才明白，它原来比情爱更贵。
马车帘子落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巡城司昏黄的灯。灯火在夜色里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灭。
而今夜之后，我与萧承澜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
他怀里护着寡嫂，冷声骂我善妒。
我笑着签下文书。
因为今夜之后，我就是自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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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城司送来的铜牌沾满夜露，冷意透过掌心一路钻进骨缝。
来传话的小吏低着头，连灯笼都不敢抬高，只隔着侯府朱门，嗫嚅道：“世子夫人，城西别院出了些事，还请您走一趟。”
我拢紧披风，廊下风卷着残叶，从青石阶上一层层掠过去。守夜的婆子听见“城西别院”四个字，脸色便白了，不敢看我，只垂首替我备车。
三年来，这是第九十九次。
第九十九次，半夜三更，我去巡城司领回我的夫君，和他那位守寡的长嫂。
马车停在巡城司外时，灯火仍亮着。门前悬着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阶下人影忽明忽暗。我提裙下车，鞋尖刚踏上湿冷的青石，便听见里头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
白若漪的哭声向来细，像雨打梨花，听得人心都要软三分。
可我听了三年，早已分不清那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巡城司的差役见了我，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忙上前行礼：“世子夫人，今夜值守的是新来的，不晓得从前的规矩，才把世子爷与白夫人一并请了来。您莫怪。”
我停在门槛外，隔着一重灯影，看见萧承澜坐在内堂长椅上，玄色外袍半敞，领口有被女子扯皱的痕迹。白若漪伏在他怀里，肩头轻颤，乌发散在他臂弯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承澜抬眼看我，眉心微蹙，语气里尽是不耐。
“上回不是已经让你打点过巡城司？今夜又闹这一出，是嫌侯府还不够让人看笑话？”
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从前听见这样的话，我总要解释，解释不是我报的官，解释我没有派人跟踪，解释白若漪的病未必真到这个地步。可到最后，所有解释都会变成我心胸狭窄，善妒成性。
于是今夜，我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是我疏忽。”我接过文书，在上头签下名字，“不会再有下次了。”
笔尖落下时，墨迹洇开，像一滴陈旧的血。
萧承澜似乎怔了一瞬。大约是我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从前那个会在巡城司门前红着眼眶等他解释的姜月蘅。
白若漪从他怀里抬头，眼角还挂着泪，声音柔软得几乎要碎：“月蘅妹妹，你莫怪承澜。我只是离魂症又犯了，一醒来便以为自己还在承岳身边。我不是有意的。”
萧承澜立刻替她拢了拢披风，声音缓了几分：“你身子弱，别说话。”
同样是夜风，他怕她受凉，却从未问过我冷不冷。
我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上头绣着几枝月白兰草，是当年成婚前，我一针一线绣的。三年过去，边缘已经磨得发旧，就像我这些年强撑出来的体面。
巡城司的人递来出门文牌，我收好，转身往外走。
身后，萧承澜扶着白若漪起身，冷声道：“姜月蘅，马车等着。”
我没有回头，只淡声道：“世子若要送白夫人回府，便同乘吧。”
他脚步微顿。
白若漪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被夜气呛着。萧承澜再顾不上我，扶着她往外走来。
三更的风穿过长街，吹得我掌心发麻。我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半枚玉符，那是萧老夫人临终前交给我的信物。
三年前，她握着我的手说：“月蘅，替我守侯府三年，也替我看清白若漪。三年之后，不论如何，你都自由了。”
那时我不懂自由二字有多重。
如今才明白，它原来比情爱更贵。
马车帘子落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巡城司昏黄的灯。灯火在夜色里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灭。
而今夜之后，我与萧承澜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