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尸格易主
案房外忽然传来一声瓷盏落地的脆响。
茶水沿着青砖缓缓漫开，崔绮罗身旁的侍女慌忙跪下请罪。她却没有责怪，只将手中那册新印的《洗冤十二法》合起，温声道：“不过一只杯子，何必惊慌。”
书册封面上，赫然署着她的名字。
我站在门外，指尖一寸寸冷了下来。
昨日发现尸格失窃后，我并未立即质问裴玄策，而是先去了大理寺藏书阁。十二册旧档仍在，真正消失的，是我私下整理的验尸心得。
今日，崔绮罗便将它们编成了自己的刑名策论。
她见我进门，神色毫无意外，反而命人重新沏茶。
“陆姑娘来得正好。我正要让人将此书送去给你，请你瞧瞧，可有疏漏之处。”
我走到案前，翻开书页。
辨别溺亡与抛尸之法、火场尸骨的裂纹差异、银针验毒容易受姜汁与醋气干扰之处，甚至连我在边角写下的批注，都被一字不差地誊了上去。
“这些尸格从何而来？”
崔绮罗轻轻抚过书页，语气仍旧温柔：“裴少卿说，你所学虽精，却不宜抛头露面。与其让这些法子锁在暗格里，不如交给能将它们呈上朝堂的人。”
她没有否认，甚至不屑于遮掩。
我抬眼看她：“所以崔姑娘便以自己的名字刊印？”
“名字当真有那般要紧吗？”她微微一笑，“若这些验尸之法能流传天下，少死几个蒙冤之人，究竟是谁写的，又有什么分别？”
“既无分别，为何封面上不能写我的名字？”
屋内静了一瞬。
崔绮罗的笑意淡了些，终于露出藏在温婉之下的锋芒。
“因为世人不会信一个罪臣之女，也不会听一个仵作在金殿上说话。陆姑娘，尸房里的人辨得出真相，朝堂上的人却决定什么才算真相。”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轻。
“你有本事，却没有身份。我有身份，恰好需要你的本事。这本就是最合适的安排。”
话音方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玄策走入案房，看见我手中的书册，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将书扔到他面前：“是你将尸格交给她的？”
“是。”
他答得很快，仿佛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绮罗若能凭此策论取得女官之位，往后女子便有机会进入刑狱衙门。你一直不满女子只能做仵作、稳婆与医女，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还要计较一人得失？”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你拿走我的东西，却说我计较一人得失。”
裴玄策沉声道：“待此事落定，我自会补偿你。”
“是给我几箱金银，还是再许我一个无人知晓的以后？”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崔绮罗适时开口劝道：“陆姑娘不愿也无妨，此书尚未送入宫中，我可以将名字添在末页，写明你曾协助整理。”
协助整理。
我险些笑出声来。
三年的心血，十二桩命案，最后只配在末页留下一行小字，证明我曾替她磨过墨。
我合上书册，没有再争。
“既然二位已商议妥当，我说什么都无用。只是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替崔姑娘验任何一具尸，也不会再替裴少卿补任何一份案卷。”
裴玄策眉头紧锁：“焦尸案牵涉重大，你不可意气用事。”
“我会验。”我看着他，“但尸格上必须写我的名字。”
说罢，我转身离开。
许伯正在大理寺后门等我。
他曾是父亲的验尸助手，如今已年近花甲，背脊微驼，常年与药草打交道，衣袖间总带着一股苦涩气息。
听说焦尸身上出现父亲的玉牌，他连夜从城南赶来，将一只银针匣塞入我手中。
“这是你父亲入狱前托我藏下的，我一直不敢交给你。如今那块玉牌既已出现，有些事，怕是藏不住了。”
银针匣是我幼时见过的旧物，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我按开夹层，从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尸格。
纸页泛黄，字迹却仍清晰。
八年前，父亲曾验过一具无名男尸。尸格上记载，死者喉骨断裂，死后焚尸，牙缝中残留蓝色漆粉。
与废窑焦尸的死状，一模一样。
最末一行，父亲以朱砂写道：
“此尸非首例，漕仓之下，尚有活口。”
我握紧纸页。
焦尸不是旧案留下的一具亡魂，而是有人在八年之后，再次用了相同的手段杀人。
而父亲至死都没有说完的真相，或许正藏在那具烧焦的尸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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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沿着青砖缓缓漫开，崔绮罗身旁的侍女慌忙跪下请罪。她却没有责怪，只将手中那册新印的《洗冤十二法》合起，温声道：“不过一只杯子，何必惊慌。”
书册封面上，赫然署着她的名字。
我站在门外，指尖一寸寸冷了下来。
昨日发现尸格失窃后，我并未立即质问裴玄策，而是先去了大理寺藏书阁。十二册旧档仍在，真正消失的，是我私下整理的验尸心得。
今日，崔绮罗便将它们编成了自己的刑名策论。
她见我进门，神色毫无意外，反而命人重新沏茶。
“陆姑娘来得正好。我正要让人将此书送去给你，请你瞧瞧，可有疏漏之处。”
我走到案前，翻开书页。
辨别溺亡与抛尸之法、火场尸骨的裂纹差异、银针验毒容易受姜汁与醋气干扰之处，甚至连我在边角写下的批注，都被一字不差地誊了上去。
“这些尸格从何而来？”
崔绮罗轻轻抚过书页，语气仍旧温柔：“裴少卿说，你所学虽精，却不宜抛头露面。与其让这些法子锁在暗格里，不如交给能将它们呈上朝堂的人。”
她没有否认，甚至不屑于遮掩。
我抬眼看她：“所以崔姑娘便以自己的名字刊印？”
“名字当真有那般要紧吗？”她微微一笑，“若这些验尸之法能流传天下，少死几个蒙冤之人，究竟是谁写的，又有什么分别？”
“既无分别，为何封面上不能写我的名字？”
屋内静了一瞬。
崔绮罗的笑意淡了些，终于露出藏在温婉之下的锋芒。
“因为世人不会信一个罪臣之女，也不会听一个仵作在金殿上说话。陆姑娘，尸房里的人辨得出真相，朝堂上的人却决定什么才算真相。”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轻。
“你有本事，却没有身份。我有身份，恰好需要你的本事。这本就是最合适的安排。”
话音方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玄策走入案房，看见我手中的书册，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将书扔到他面前：“是你将尸格交给她的？”
“是。”
他答得很快，仿佛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绮罗若能凭此策论取得女官之位，往后女子便有机会进入刑狱衙门。你一直不满女子只能做仵作、稳婆与医女，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还要计较一人得失？”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你拿走我的东西，却说我计较一人得失。”
裴玄策沉声道：“待此事落定，我自会补偿你。”
“是给我几箱金银，还是再许我一个无人知晓的以后？”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崔绮罗适时开口劝道：“陆姑娘不愿也无妨，此书尚未送入宫中，我可以将名字添在末页，写明你曾协助整理。”
协助整理。
我险些笑出声来。
三年的心血，十二桩命案，最后只配在末页留下一行小字，证明我曾替她磨过墨。
我合上书册，没有再争。
“既然二位已商议妥当，我说什么都无用。只是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替崔姑娘验任何一具尸，也不会再替裴少卿补任何一份案卷。”
裴玄策眉头紧锁：“焦尸案牵涉重大，你不可意气用事。”
“我会验。”我看着他，“但尸格上必须写我的名字。”
说罢，我转身离开。
许伯正在大理寺后门等我。
他曾是父亲的验尸助手，如今已年近花甲，背脊微驼，常年与药草打交道，衣袖间总带着一股苦涩气息。
听说焦尸身上出现父亲的玉牌，他连夜从城南赶来，将一只银针匣塞入我手中。
“这是你父亲入狱前托我藏下的，我一直不敢交给你。如今那块玉牌既已出现，有些事，怕是藏不住了。”
银针匣是我幼时见过的旧物，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我按开夹层，从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尸格。
纸页泛黄，字迹却仍清晰。
八年前，父亲曾验过一具无名男尸。尸格上记载，死者喉骨断裂，死后焚尸，牙缝中残留蓝色漆粉。
与废窑焦尸的死状，一模一样。
最末一行，父亲以朱砂写道：
“此尸非首例，漕仓之下，尚有活口。”
我握紧纸页。
焦尸不是旧案留下的一具亡魂，而是有人在八年之后，再次用了相同的手段杀人。
而父亲至死都没有说完的真相，或许正藏在那具烧焦的尸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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