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家
上元夜，我爹把一碗毒药推到我面前，要我替弟弟再死一次。可他不知道，五年前被送进慎医坊的陆明霜，早已学会了怎么让死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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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落地的声响，比门外那句“陆家来接人了”更轻。
铜环磕在青砖上，滚了半圈，停在我脚边。五年里，它日夜扣着我的脚踝，磨破的伤口结痂又裂开，早已与皮肉长成了一处。如今骤然卸下，我反倒不敢迈步，只垂眼望着那圈暗红的旧痕。
周姑姑命人捧来一套藕荷色衣裙，语气淡淡：“陆姑娘命好，家里还肯接你回去。出了这道门，慎医坊的规矩便忘干净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明白。”
我接过衣裳，低声应是。
她审视我片刻，似乎很满意，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吃了。”
药丸入口即化，苦意沿着舌根漫开。我没有问是什么，只顺从地咽下。慎医坊里，问得多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坊门缓缓开启，天光从门缝间倾泻而入，刺得我眼底生疼。
父亲立在石阶下，一身墨色锦袍，鬓角比记忆中白了许多。他身后停着陆家的青帷马车，车檐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他看见我，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唤：“明霜。”
我双膝一软，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
“药籍十七号陆明霜，恭听训示。”
四周骤然寂静。
父亲的脸色僵了一瞬，快步上前扶我，掌心触到我的手臂，我却猛地向后一缩。那动作太快，连我自己都来不及遮掩。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压了下去。
“胡说什么。”他声音放缓，“你已回家，不必再守那些规矩。”
家。
这个字落进耳中，轻得没有分量。
马车穿过京城长街，外头已处处挂起上元花灯。檐下红绸翻卷，孩童提着兔灯追逐嬉闹，卖糖人的摊贩吆喝不绝。五年光阴从车帘外一晃而过，热闹得与我毫无干系。
陆宅门前，母亲早已等候多时。
她一见我便红了眼，顾不得门第礼数，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明霜，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
她身上仍是熟悉的沉水香，我却在那双手环上来的刹那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母亲察觉我的僵硬，忙松开些，含泪打量我：“瘦了，也高了。那边是不是吃得不好？你爹说慎医坊管束虽严，却是正经教人医理的地方……”
我望着她，没有回答。
廊下走来一名锦衣青年，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他脚步迟疑，走到三步外才低声唤道：“阿姐。”
陆承泽长大了。
五年前，他跪在我房门外，隔着门哭着说自己不是有意开错药方。后来父亲将一张伏罪状放在我面前，告诉我，陆家只有这一个儿子。
如今他腰间佩着太医院遴选所赐的青玉牌，衣襟上熏着淡淡药香，站得端方体面。
他捧来一只紫檀木匣：“这是我替阿姐收着的《百草遗编》。你从前最想要，我一直没舍得动。”
我接过木匣，指腹触到冰凉的铜扣。
“多谢。”
承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客气。
晚膳摆在正厅，十二道菜皆是我从前爱吃的。母亲不停往我碗中夹菜，父亲问我这些年学了什么，承泽说起京中趣闻，语气刻意轻快。
他们努力将五年的空白抹去，仿佛我不过是去远处住了一阵，如今归家，一切便能从头续上。
可我握着筷子，听见杯盏轻碰的脆响，耳边却响起铜针落入银盘的声音。
一声，一声。
有人曾按住我的肩，笑着问：“十七号，今日这味药，尝得出是生是死吗？”
我手腕一颤，筷子跌落在地。
母亲忙俯身来拾，我却先一步缩回椅中，衣袖死死压住腕间的针痕。
父亲看了我许久，只沉声道：“回来便好，往后慢慢养着。”
夜深后，母亲亲自替我铺好锦被，又在床头放了一盏琉璃灯。她说我幼时怕黑，点着灯便睡得安稳。
我没有告诉她，慎医坊从不熄灯。
灯火通明，是为了让人连崩溃都无处藏身。
三更将过，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父亲独自走进来，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
熟悉的墨迹映入眼中，我的指尖缓缓凉了下去。
又是一张伏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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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落地的声响，比门外那句“陆家来接人了”更轻。
铜环磕在青砖上，滚了半圈，停在我脚边。五年里，它日夜扣着我的脚踝，磨破的伤口结痂又裂开，早已与皮肉长成了一处。如今骤然卸下，我反倒不敢迈步，只垂眼望着那圈暗红的旧痕。
周姑姑命人捧来一套藕荷色衣裙，语气淡淡：“陆姑娘命好，家里还肯接你回去。出了这道门，慎医坊的规矩便忘干净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明白。”
我接过衣裳，低声应是。
她审视我片刻，似乎很满意，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吃了。”
药丸入口即化，苦意沿着舌根漫开。我没有问是什么，只顺从地咽下。慎医坊里，问得多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坊门缓缓开启，天光从门缝间倾泻而入，刺得我眼底生疼。
父亲立在石阶下，一身墨色锦袍，鬓角比记忆中白了许多。他身后停着陆家的青帷马车，车檐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他看见我，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唤：“明霜。”
我双膝一软，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
“药籍十七号陆明霜，恭听训示。”
四周骤然寂静。
父亲的脸色僵了一瞬，快步上前扶我，掌心触到我的手臂，我却猛地向后一缩。那动作太快，连我自己都来不及遮掩。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压了下去。
“胡说什么。”他声音放缓，“你已回家，不必再守那些规矩。”
家。
这个字落进耳中，轻得没有分量。
马车穿过京城长街，外头已处处挂起上元花灯。檐下红绸翻卷，孩童提着兔灯追逐嬉闹，卖糖人的摊贩吆喝不绝。五年光阴从车帘外一晃而过，热闹得与我毫无干系。
陆宅门前，母亲早已等候多时。
她一见我便红了眼，顾不得门第礼数，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明霜，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
她身上仍是熟悉的沉水香，我却在那双手环上来的刹那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母亲察觉我的僵硬，忙松开些，含泪打量我：“瘦了，也高了。那边是不是吃得不好？你爹说慎医坊管束虽严，却是正经教人医理的地方……”
我望着她，没有回答。
廊下走来一名锦衣青年，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他脚步迟疑，走到三步外才低声唤道：“阿姐。”
陆承泽长大了。
五年前，他跪在我房门外，隔着门哭着说自己不是有意开错药方。后来父亲将一张伏罪状放在我面前，告诉我，陆家只有这一个儿子。
如今他腰间佩着太医院遴选所赐的青玉牌，衣襟上熏着淡淡药香，站得端方体面。
他捧来一只紫檀木匣：“这是我替阿姐收着的《百草遗编》。你从前最想要，我一直没舍得动。”
我接过木匣，指腹触到冰凉的铜扣。
“多谢。”
承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客气。
晚膳摆在正厅，十二道菜皆是我从前爱吃的。母亲不停往我碗中夹菜，父亲问我这些年学了什么，承泽说起京中趣闻，语气刻意轻快。
他们努力将五年的空白抹去，仿佛我不过是去远处住了一阵，如今归家，一切便能从头续上。
可我握着筷子，听见杯盏轻碰的脆响，耳边却响起铜针落入银盘的声音。
一声，一声。
有人曾按住我的肩，笑着问：“十七号，今日这味药，尝得出是生是死吗？”
我手腕一颤，筷子跌落在地。
母亲忙俯身来拾，我却先一步缩回椅中，衣袖死死压住腕间的针痕。
父亲看了我许久，只沉声道：“回来便好，往后慢慢养着。”
夜深后，母亲亲自替我铺好锦被，又在床头放了一盏琉璃灯。她说我幼时怕黑，点着灯便睡得安稳。
我没有告诉她，慎医坊从不熄灯。
灯火通明，是为了让人连崩溃都无处藏身。
三更将过，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父亲独自走进来，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
熟悉的墨迹映入眼中，我的指尖缓缓凉了下去。
又是一张伏罪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