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认一罪

云中吃面 1244字 2026-07-16 17:33:18
“明霜,陆家还需要你再帮承泽一次。”

父亲坐在灯影之外,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声音平稳得仿佛只是在商议一桩寻常家事。

我垂眼看向那张伏罪状。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我面前,告诉我承泽年少,若背上害死贵女的罪名,此生便毁了;而我是女子,即便担下过错,日后换个地方嫁人,仍能安稳度日。

他承诺只送我去慎医坊半年,等风头过去便接我回家。

后来半年变成一年,一年又变成五年。

“旧案为何会重查?”我问。

父亲似乎没料到我还会追问,眉心轻折:“太医院近来清查旧年药案,有人翻出了当初那张药方。承泽正在遴选的紧要关头,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一次,要我认什么?”

“认下当年是你私换药材,又伪造了药铺账目。”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只是补一份口供,不会再送你回慎医坊。待此事平息,父亲会给你置办庄子田产,也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指腹拂过纸面,墨尚未干透。

原来我回家的第一夜,他们便已替我安排好了余生。只要我再低一次头,再认一回罪,便能换来衣食无忧,甚至还能得一句陆家待我不薄。

“女儿明白了。”我轻声道。

父亲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几分:“你素来懂事。承泽是你亲弟弟,他将来若有出息,也能护你一生。”

他离开后,烛芯爆出一朵灯花。

我将伏罪状叠好收进袖中,没有签字,也没有撕毁。上元灯会尚有三日,足够我将一切安排妥当。

翌日晚膳,父亲难得让人开了一坛陈酿,说是为我接风。母亲吩咐丫鬟点上安神香,细细的烟雾从兽首香炉中升起,缠过帘角,散出一丝清苦药气。

那味道钻入鼻腔,我的胃骤然抽紧。

眼前朱红的厅堂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慎医坊阴冷的药室。铜炉上煨着黑稠药汁,周姑姑掐着我的下颌,将药一勺勺灌进来。药香越浓,毒发便越快。

我猛地站起,袖口带翻汤盏。滚烫汤水泼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喉间腥甜翻涌,呼吸被无形的手寸寸勒紧。

“熄香。”父亲沉声吩咐。

承泽快步靠近:“阿姐,你怎么了?”

他的手尚未碰到我,我便抓起桌上的银箸抵住自己咽喉,退到了墙边。

满室无人再动。

母亲捂住唇,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明霜,是娘不好,娘不知你不喜这香……”

我盯着那缕尚未散尽的烟,许久才松开手。银箸落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女儿失仪。”

父亲的目光从我的手背移到脸上,神色晦暗难辨。他没有问慎医坊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转头对承泽道:“你姐姐受了些苦,往后你多敬着她。”

受了些苦。

五年试药、针刑、禁食与鞭打,到了他口中,不过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夜里,我被旧梦惊醒,窗外风声正紧。回廊尽头传来隐约说话声,父亲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既已回来,便不会再有差错。”父亲压低声音,“上元之后,我自会让她去大理寺认罪。”

另一道声音苍老而冷淡:“陆兄最好看紧些。慎医坊近来不大太平,旧试药账册也须尽快处置,若落到旁人手里,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我停在廊柱后,掌心一点点收紧。

那声音,我死也不会忘。

每一批新药送入慎医坊前,崔正衡都会隔着帘子询问试药结果。周姑姑对所有人都冷着脸,唯独见他时,总要躬身称一声院判大人。

原来父亲与他早已相识。

原来慎医坊的门,从来不是父亲误信旁人才替我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