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苑三年骗局
我查账查到第三日，才真正明白靖安侯府为什么非要把我困在西苑。
从前我总以为，侯府再怎么没落，终究是百年门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账册摊开在灯下，银钱进出的痕迹比人心还要清楚。三年前我嫁进来时，沈家陪嫁里有江南绸缎铺两间，茶行一间，城郊良田六百亩，另有现银三万两。裴玄策说京中贵门不兴女子亲自打理铺面，怕外头人笑我商户习气未脱，便让侯府账房替我收支，我那时新婚，只想着既然成了夫妻，银钱何必分得太清。
如今看着那些朱笔勾过的账目，我才知道，不分清楚的从来只有我。
绸缎铺每月进账，十之七八都被侯府以“修葺祠堂”“老夫人药费”“前院人情往来”的名义支走。茶行的盈利也不见入我的私库，而是转进了侯府公账。账面上写得冠冕堂皇，像每一笔都花在正事上，可阿萝从外头打听回来的消息却不是这样。去年春日，秦妙容在王府赏花宴上穿过一匹月影纱，京中贵妇称赞了半个月，那料子正出自我的江南铺子；前年冬日，她送给几位夫人的暖香茶，是我茶行最贵的一批贡芽；还有她鬓边常戴的南珠步摇、赤金缠枝镯、翡翠压襟，样样都能在我的嫁妆单上找到影子。
我从前舍不得用的东西，被她用来结交京中贵妇；我从前不曾踏入的宴席，她拿着我的银子坐在上首。侯府用我的嫁妆填亏空，又用我的嫁妆养出另一个体面的“裴夫人”。想通这一层时，我反倒不怎么哭了，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冻住，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阿萝骂得嗓子都哑了，说要去账房撕了那几个老东西的脸。我拦住她，让她去请一个人。
那人姓郑，从前在沈家铺子里做过掌柜，后来随嫁妆铺契一同入京，名义上替我看着铺面，可入府不过半年，就被侯府账房寻了个错处赶去了城南旧库。我当时问过裴玄策，他只说郑掌柜年纪大了，做事糊涂，不适合再管账。我信了，甚至还让阿萝送过银子给他养老。现在想来，侯府最先赶走的，必然是那个还认得沈家旧账的人。
郑掌柜来西苑时，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见了我便要跪，我亲自扶他起来。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红了眼：“小姐，老奴早该来见您的，可侯府门深，老奴递不进话。您带来的铺子，早就不是您的铺子了。”
这一句话，比账册上任何一笔亏空都重。
他说，三年前我嫁入侯府不久，侯府账房便拿着裴玄策的手令，要将铺子的收支统一并入侯府公账。郑掌柜不肯，便被扣了“欺主瞒账”的名头赶出去。后来铺子里的老人陆续被换，沈家的伙计一个个不见，账面也越做越干净。最要紧的是，从去年起，绸缎铺往京中各府送料子时，单子上收货之人写的都是“裴夫人秦氏”。
秦氏。
我听见这个称呼，指尖在账册边缘按出一道深痕。三年前我把沈家的钱带进侯府，以为是为自己谋一个安稳余生。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成这座府里的女主人。他们要我的嫁妆，要沈家的银钱，要我安安分分困在西苑，好让另一个女人替他们撑起门面。
郑掌柜从怀中取出一沓旧票据，都是他被赶走前偷偷留下的底账。那些纸张边缘泛黄，却比侯府新账更有分量。月影纱、贡芽茶、南珠簪、宴席随礼，一笔笔都从我的铺子出去，最后落到秦妙容名下。
阿萝看得手都在抖，问我：“夫人，这些够不够？”
我把那些底账收进匣子里，慢慢道：“够让我知道他们骗了我，却还不够让他们低头。”
阿萝愣住：“那还要什么？”
我看向嫁妆单最末处。那里写着，当年沈家陪送的不只是银钱铺契，还有一枚沈家私印。凡嫁妆铺面大额支取，都需这枚私印落章。那私印成婚后便由我亲手锁在妆奁暗格中，从未给过旁人。
可账册上那些支取凭证，分明都盖着沈家私印。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里面的锦盒还在，锁扣也完好无损。我用钥匙打开，盒中却空空如也，只剩一层褪色的红绒布。
那一刻，阿萝倒吸一口冷气。
我看着空盒，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裴玄策曾在西苑留宿。那夜他难得温存，说我总是闷在院里不好，还亲自替我挑了支银钗。第二日我醒来时，妆台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我以为是阿萝收拾过，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从那时起，他连我最后一点能护住嫁妆的东西，也偷走了。
我合上锦盒，声音轻得像叹息：“阿萝，去打听秦妙容这几日会去哪里。”
阿萝一怔：“夫人要见她？”
我望着满桌账册，心里那点疼终于被恨意烧得干净。
“我总要亲眼看看，她戴着我的首饰，花着我的银子，坐着我的位置时，到底有多心安理得。”
从前我总以为，侯府再怎么没落，终究是百年门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账册摊开在灯下，银钱进出的痕迹比人心还要清楚。三年前我嫁进来时，沈家陪嫁里有江南绸缎铺两间，茶行一间，城郊良田六百亩，另有现银三万两。裴玄策说京中贵门不兴女子亲自打理铺面，怕外头人笑我商户习气未脱，便让侯府账房替我收支，我那时新婚，只想着既然成了夫妻，银钱何必分得太清。
如今看着那些朱笔勾过的账目，我才知道，不分清楚的从来只有我。
绸缎铺每月进账，十之七八都被侯府以“修葺祠堂”“老夫人药费”“前院人情往来”的名义支走。茶行的盈利也不见入我的私库，而是转进了侯府公账。账面上写得冠冕堂皇，像每一笔都花在正事上，可阿萝从外头打听回来的消息却不是这样。去年春日，秦妙容在王府赏花宴上穿过一匹月影纱，京中贵妇称赞了半个月，那料子正出自我的江南铺子；前年冬日，她送给几位夫人的暖香茶，是我茶行最贵的一批贡芽；还有她鬓边常戴的南珠步摇、赤金缠枝镯、翡翠压襟，样样都能在我的嫁妆单上找到影子。
我从前舍不得用的东西，被她用来结交京中贵妇；我从前不曾踏入的宴席，她拿着我的银子坐在上首。侯府用我的嫁妆填亏空，又用我的嫁妆养出另一个体面的“裴夫人”。想通这一层时，我反倒不怎么哭了，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冻住，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阿萝骂得嗓子都哑了，说要去账房撕了那几个老东西的脸。我拦住她，让她去请一个人。
那人姓郑，从前在沈家铺子里做过掌柜，后来随嫁妆铺契一同入京，名义上替我看着铺面，可入府不过半年，就被侯府账房寻了个错处赶去了城南旧库。我当时问过裴玄策，他只说郑掌柜年纪大了，做事糊涂，不适合再管账。我信了，甚至还让阿萝送过银子给他养老。现在想来，侯府最先赶走的，必然是那个还认得沈家旧账的人。
郑掌柜来西苑时，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见了我便要跪，我亲自扶他起来。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红了眼：“小姐，老奴早该来见您的，可侯府门深，老奴递不进话。您带来的铺子，早就不是您的铺子了。”
这一句话，比账册上任何一笔亏空都重。
他说，三年前我嫁入侯府不久，侯府账房便拿着裴玄策的手令，要将铺子的收支统一并入侯府公账。郑掌柜不肯，便被扣了“欺主瞒账”的名头赶出去。后来铺子里的老人陆续被换，沈家的伙计一个个不见，账面也越做越干净。最要紧的是，从去年起，绸缎铺往京中各府送料子时，单子上收货之人写的都是“裴夫人秦氏”。
秦氏。
我听见这个称呼，指尖在账册边缘按出一道深痕。三年前我把沈家的钱带进侯府，以为是为自己谋一个安稳余生。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成这座府里的女主人。他们要我的嫁妆，要沈家的银钱，要我安安分分困在西苑，好让另一个女人替他们撑起门面。
郑掌柜从怀中取出一沓旧票据，都是他被赶走前偷偷留下的底账。那些纸张边缘泛黄，却比侯府新账更有分量。月影纱、贡芽茶、南珠簪、宴席随礼，一笔笔都从我的铺子出去，最后落到秦妙容名下。
阿萝看得手都在抖，问我：“夫人，这些够不够？”
我把那些底账收进匣子里，慢慢道：“够让我知道他们骗了我，却还不够让他们低头。”
阿萝愣住：“那还要什么？”
我看向嫁妆单最末处。那里写着，当年沈家陪送的不只是银钱铺契，还有一枚沈家私印。凡嫁妆铺面大额支取，都需这枚私印落章。那私印成婚后便由我亲手锁在妆奁暗格中，从未给过旁人。
可账册上那些支取凭证，分明都盖着沈家私印。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里面的锦盒还在，锁扣也完好无损。我用钥匙打开，盒中却空空如也，只剩一层褪色的红绒布。
那一刻，阿萝倒吸一口冷气。
我看着空盒，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裴玄策曾在西苑留宿。那夜他难得温存，说我总是闷在院里不好，还亲自替我挑了支银钗。第二日我醒来时，妆台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我以为是阿萝收拾过，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从那时起，他连我最后一点能护住嫁妆的东西，也偷走了。
我合上锦盒，声音轻得像叹息：“阿萝，去打听秦妙容这几日会去哪里。”
阿萝一怔：“夫人要见她？”
我望着满桌账册，心里那点疼终于被恨意烧得干净。
“我总要亲眼看看，她戴着我的首饰，花着我的银子，坐着我的位置时，到底有多心安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