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笑我是影子
秦妙容每月初七都会去城东的锦云绣坊。
那间绣坊专给京中贵妇做衣裳，寻常人进不去，阿萝花了不少银子，才从一个绣娘嘴里问出消息。秦妙容在那里订了两身秋宴礼服，一身海棠红，一身烟紫银线，听说都是为了下月靖安侯府老夫人的寿宴。那寿宴我从未听裴玄策提过，可外头已经人人知道“裴夫人”要替老夫人操持席面。
我换了身素净衣裙，摘去所有贵重首饰，只戴一支寻常玉簪。阿萝不放心，执意跟着我。我没有拦她，只让她在外头等着。我要见秦妙容，却不急着让她知道我是谁。
锦云绣坊里香气很浓，绣娘们捧着料子来来往往，墙上挂满各色云锦蜀缎。秦妙容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己家中。她今日穿了淡金色长裙，鬓边没有戴那支凤纹金簪，却戴着我的南珠步摇。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我的东西在她身上已经熟悉到毫无违和。
掌柜将我当成寻常客人，本想请我去外间等。我故意看向秦妙容面前那匹海棠红的料子，轻声道：“这料子倒好，只是颜色太盛，若压不住，反倒显得人轻浮。”
屋中安静了一瞬。
秦妙容抬起眼看我，先是打量我的衣着，见我通身素淡，便笑了笑：“姑娘眼光倒挑，只是不知你穿没穿过这样的料子。海棠红不是谁都压不住，端看穿的人有没有身份。”
我也笑：“身份是穿出来的吗？”
她放下茶盏，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自然不是。身份是别人认的。你坐在什么席位，出入什么车马，旁人如何称呼你，久而久之，你便是什么身份。”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而笃定。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能顶着我的名分三年仍不露怯。因为在她心里，假的只要被众人认久了，便是真的。而我这个真正的妻子，若一直无人知晓，便也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绣坊掌柜怕我们争执，忙打圆场：“秦夫人，这是您要的烟紫料子，世子爷昨日特意吩咐，说您穿紫色最衬气度。”
秦妙容唇角微弯，那一点笑意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她伸手抚过料面，慢悠悠道：“他倒是记得清楚。我原说寿宴随意些便罢了，他偏说老夫人看重这次宴席，让我不可委屈自己。”
我问：“寿宴是侯府家宴，秦姑娘操持，合适吗？”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眼神终于冷下来：“你知道我姓秦？”
“京中谁不知道秦姑娘？”我低头看着那匹海棠红，语气尽量自然，“听说姑娘常随靖安侯府出入宴席，外头都唤你裴夫人。”
她没有否认。相反，她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外头人愿意这样叫，我也不好一一纠正。”
“为何不好纠正？”
秦妙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花朝宴上对贵妇们的温婉，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有些事，纠正了反而难看。裴家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夫人，玄策也需要一个能陪他应酬的人。至于府里真正关着谁，又有什么要紧？高门大户里，男人娶一个摆在家里的女人，再把喜欢的人带出去见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的手藏在袖中，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她继续道：“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她们守着一纸婚书，便以为自己赢了。可一个女人若只能困在后宅，连丈夫的同僚、亲友、上峰都没见过，那她算什么夫人？不过是一道影子罢了。”
影子。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我忽然觉得那三年的西苑、那些等不到人的夜晚、那些被一句“为你好”堵回去的疑问，都有了清楚的形状。原来在她眼中，我不是被伤害的人，而是活该被取代的影子。
我看着她鬓边的南珠步摇，轻声问：“若那道影子有一日走到太阳底下呢？”
秦妙容微微眯眼：“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京中最不缺笑话，若她真闹出来，丢脸的可不只是裴家，还有她自己的娘家。商户女嫁入侯府，本就站不稳脚跟，闹得越大，旁人越会说她不识大体。”
她连我的出身都知道。
这不是裴玄策偶然失言能解释的。她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被关在西苑，知道我出身商户，知道我在这场骗局里最怕什么。她不是误坐了我的位置，她是清清楚楚踩着我的名字往上走。
我忽然笑了：“秦姑娘说得有理。只是假的东西坐久了，便容易忘了自己原本没有根。风一吹，摔下来时，兴许比影子还轻。”
秦妙容脸色一变，终于认真看我：“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只从架上取了一匹雪青色素缎，递给掌柜：“这料子我要了，记在沈家的账上。”
掌柜愣住，秦妙容的眼神也在那一刻变了。沈家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一枚细针挑破了她的从容。她死死盯着我，唇色微微发白。
我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
“秦姑娘，下月寿宴，衣裳可要选仔细些。毕竟那日人多，若坐错了位置，难免不好收场。”
说完这句，我转身离开绣坊。阿萝在门外等我，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秦妙容的视线一直钉在我背后。
她终于开始怕了。
可这还不够。
她怕我出现，我却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出现。
那间绣坊专给京中贵妇做衣裳，寻常人进不去，阿萝花了不少银子，才从一个绣娘嘴里问出消息。秦妙容在那里订了两身秋宴礼服，一身海棠红，一身烟紫银线，听说都是为了下月靖安侯府老夫人的寿宴。那寿宴我从未听裴玄策提过，可外头已经人人知道“裴夫人”要替老夫人操持席面。
我换了身素净衣裙，摘去所有贵重首饰，只戴一支寻常玉簪。阿萝不放心，执意跟着我。我没有拦她，只让她在外头等着。我要见秦妙容，却不急着让她知道我是谁。
锦云绣坊里香气很浓，绣娘们捧着料子来来往往，墙上挂满各色云锦蜀缎。秦妙容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己家中。她今日穿了淡金色长裙，鬓边没有戴那支凤纹金簪，却戴着我的南珠步摇。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我的东西在她身上已经熟悉到毫无违和。
掌柜将我当成寻常客人，本想请我去外间等。我故意看向秦妙容面前那匹海棠红的料子，轻声道：“这料子倒好，只是颜色太盛，若压不住，反倒显得人轻浮。”
屋中安静了一瞬。
秦妙容抬起眼看我，先是打量我的衣着，见我通身素淡，便笑了笑：“姑娘眼光倒挑，只是不知你穿没穿过这样的料子。海棠红不是谁都压不住，端看穿的人有没有身份。”
我也笑：“身份是穿出来的吗？”
她放下茶盏，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自然不是。身份是别人认的。你坐在什么席位，出入什么车马，旁人如何称呼你，久而久之，你便是什么身份。”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而笃定。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能顶着我的名分三年仍不露怯。因为在她心里，假的只要被众人认久了，便是真的。而我这个真正的妻子，若一直无人知晓，便也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绣坊掌柜怕我们争执，忙打圆场：“秦夫人，这是您要的烟紫料子，世子爷昨日特意吩咐，说您穿紫色最衬气度。”
秦妙容唇角微弯，那一点笑意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她伸手抚过料面，慢悠悠道：“他倒是记得清楚。我原说寿宴随意些便罢了，他偏说老夫人看重这次宴席，让我不可委屈自己。”
我问：“寿宴是侯府家宴，秦姑娘操持，合适吗？”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眼神终于冷下来：“你知道我姓秦？”
“京中谁不知道秦姑娘？”我低头看着那匹海棠红，语气尽量自然，“听说姑娘常随靖安侯府出入宴席，外头都唤你裴夫人。”
她没有否认。相反，她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外头人愿意这样叫，我也不好一一纠正。”
“为何不好纠正？”
秦妙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花朝宴上对贵妇们的温婉，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有些事，纠正了反而难看。裴家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夫人，玄策也需要一个能陪他应酬的人。至于府里真正关着谁，又有什么要紧？高门大户里，男人娶一个摆在家里的女人，再把喜欢的人带出去见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的手藏在袖中，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她继续道：“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她们守着一纸婚书，便以为自己赢了。可一个女人若只能困在后宅，连丈夫的同僚、亲友、上峰都没见过，那她算什么夫人？不过是一道影子罢了。”
影子。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我忽然觉得那三年的西苑、那些等不到人的夜晚、那些被一句“为你好”堵回去的疑问，都有了清楚的形状。原来在她眼中，我不是被伤害的人，而是活该被取代的影子。
我看着她鬓边的南珠步摇，轻声问：“若那道影子有一日走到太阳底下呢？”
秦妙容微微眯眼：“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京中最不缺笑话，若她真闹出来，丢脸的可不只是裴家，还有她自己的娘家。商户女嫁入侯府，本就站不稳脚跟，闹得越大，旁人越会说她不识大体。”
她连我的出身都知道。
这不是裴玄策偶然失言能解释的。她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被关在西苑，知道我出身商户，知道我在这场骗局里最怕什么。她不是误坐了我的位置，她是清清楚楚踩着我的名字往上走。
我忽然笑了：“秦姑娘说得有理。只是假的东西坐久了，便容易忘了自己原本没有根。风一吹，摔下来时，兴许比影子还轻。”
秦妙容脸色一变，终于认真看我：“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只从架上取了一匹雪青色素缎，递给掌柜：“这料子我要了，记在沈家的账上。”
掌柜愣住，秦妙容的眼神也在那一刻变了。沈家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一枚细针挑破了她的从容。她死死盯着我，唇色微微发白。
我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
“秦姑娘，下月寿宴，衣裳可要选仔细些。毕竟那日人多，若坐错了位置，难免不好收场。”
说完这句，我转身离开绣坊。阿萝在门外等我，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秦妙容的视线一直钉在我背后。
她终于开始怕了。
可这还不够。
她怕我出现，我却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