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婚书压箱底

花花莲 1646字 2026-07-16 17:34:09
见过秦妙容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我的婚书。

那份婚书原本由我亲手收着,和聘礼清单、嫁妆单一同放在箱底。成婚第一年,裴玄策说侯府要补录族谱,需要婚书原件,我便交给了他。后来问起,他说文书还在祠堂那边压着,待族中长辈看过便还我。我那时并不懂京中宗族规矩,只当大户人家繁琐,便没有催促。如今想来,侯府拖了三年,哪里是规矩繁琐,分明是从没打算让我堂堂正正入谱。

我不能直接去祠堂翻找。侯府祠堂有专人看守,老夫人院里又盯得紧。我便让阿萝去找郑掌柜,由他牵线,见了一个曾在侯府书房伺候过的老仆。那老仆姓梁,因腿脚不便被打发出府,如今靠替人抄书为生。他起初不肯多说,直到我把一张旧银票推到他面前,又说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婚书,他才叹了口气。

“世子夫人的婚书,老奴见过。”梁伯低声道,“不在祠堂,在世子书房暗柜里。”

我心里一沉:“族谱呢?我的名字可入了裴家族谱?”

梁伯沉默许久,才摇头:“没有。三年前族中确实开过一次谱,可添的只是世子成婚四字,并未写夫人名讳。后来外头宴席称秦姑娘为夫人,府里也没人纠正,老奴那时便觉得不妥,只是不敢说。”

没有名字。

我明媒正娶进门,拜过天地,敬过公婆,带着沈家半副家财入了侯府,到头来,族谱上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他们要我的钱,却不给我名;要我守妇道,却让另一个女人占着我的位置。若不是我亲眼看见那支金簪,也许再过三年、五年,甚至到我老死在西苑,外头也不会有人知道靖安侯府真正的世子夫人姓沈。

梁伯又告诉我,裴玄策书房暗柜的钥匙常放在砚台底下,因他自负书房无人敢动,向来不怎么防备。那晚我等到三更,前院灯熄之后,才带着阿萝从廊下绕过去。夜色很深,侯府像一只睡熟的兽,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我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口沉闷的跳动。

裴玄策的书房我来过不多。成婚初时,我曾替他送过几次汤,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纸收起,说公务繁杂,怕我看了头疼。后来我便识趣不来了。如今推门进去,屋中还有淡淡的墨香,墙上挂着山水画,案头摆着我送他的端砚。那方砚,是我成婚第一年攒了两个月的私房钱买的。他收下时笑着说很喜欢,可我现在只想把它砸碎。

阿萝守在门边,我走到书案前,果然在砚台底下摸到一枚小钥匙。暗柜藏在书架后方,锁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我的手却抖了一下。

柜中放着几只匣子。我先打开最上面一只,里面是几封旧信,信纸泛着淡淡香气,落款是秦妙容。我没有细看,只扫到一句“你既娶她,便要记得你欠我一生”。第二只匣子里,是几张宴席名帖,盖着侯府内印,上头写着“裴秦氏妙容”。第三只匣子压在最底下,锁得更严实。我用另一枚小钥匙试了几次,才终于打开。

婚书就躺在里面。

红纸金字,边缘仍旧鲜亮。上面写着裴玄策与沈兰因结为夫妻,礼聘齐备,两姓为婚。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在那儿,比族谱上的空白刺眼得多。婚书下方还压着聘礼清单和几张支取凭证,凭证上盖着沈家私印,而那枚失踪的私印,就躺在匣子角落里。

我拿起私印时,手指冰凉。

阿萝低声道:“夫人,找到了,咱们快走吧。”

我正要合上匣子,却看见最底下还有一本薄册。翻开之后,我整个人都静了下来。那是侯府内宅女眷名录,三年前那一页上,西苑处写着“沈氏兰因,暂居,不入外帖”;而前院往来女眷处,写着“秦氏妙容,代行世子夫人礼”。

代行世子夫人礼。

原来他们甚至不是糊涂,也不是旁人误会。他们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让秦妙容代我行夫人之礼,而我只是暂居西苑的沈氏。暂居,多轻巧的两个字,轻巧到可以抹掉我的婚书、嫁妆、三年青春,抹掉一个女人作为妻子的全部尊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萝脸色一白,急忙吹灭一盏灯。我把婚书、私印、名录和几张凭证飞快塞进袖中,刚合上暗柜,书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裴玄策站在门口,披着外袍,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眉眼间却没有多少困意,反而冷得吓人。

“兰因,”他看了一眼凌乱的书案,声音沉了下去,“你在找什么?”

我袖中压着婚书,掌心贴着那枚沈家私印,忽然不怕了。

我转身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找我这个世子夫人,究竟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