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弟弟偷走禁药

萧策离开后，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句话。

父亲忙着准备两家的订亲礼，母亲则催促人清点嫁妆，承祐因为三间药铺归了我，整日阴沉着脸，见到我便冷嘲热讽。所有人都以为婚事已经将我稳住，没有人注意到，我开始频繁出入那三间刚刚过户的药铺。

城东铺子经营贵重药材，城南铺子替几家医馆供货，西市铺子规模最小，平日只卖寻常草药。三间铺子的掌柜都是父亲的人，我第一次拿着契书过去时，他们虽然恭敬，眼神中却藏不住轻慢，显然认定我只是暂时挂名。

我没有急着换人，只让他们把近三年的货单、库房印册和运输记录全部送来。

城东与城南的账目看似齐整，西市铺子的记录却十分混乱。那间铺子利润微薄，每月却总有数笔数额极大的进项，名目写着代收药材，货单上又找不到对应的出货记录。

我顺着银钱来源查下去，发现所有款项都来自城西几家赌场和私营药坊。

更奇怪的是，每次西市铺子收到银子，姜家总库都会有一批普通药材重新封箱。箱中的药材数量没有变化，封签也仍是原来的印记，唯独重量会有极细微的差别。

他们先将官署寄存在姜家的御药取出，再用外观相近的普通药材替换，重新压上旧封签。真正的御药则通过西市铺子分批卖出去，银钱再以代收药材的名义入账。

我翻到最近一笔记录时，指尖停在纸面上。

这批药材除了紫雪丹，还有六匣乌头膏。

乌头用量稍有差错便能致命，寻常医馆根本不敢大量收购。若它已经流入京中，死的便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当天夜里，我去了城南铺子后院。

萧策已经等在那里。

他仍穿着那身月白长袍，身旁只带了一名黑衣随从。见我进来，他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收货单推到桌上。

“半月前，大理寺截下一批御药。卖药之人逃走，只留下这张单据。”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呼吸微微一滞。

单据下方写着我的名字，笔迹与我平日记账时极为相似，甚至连收笔时习惯向右微挑的细节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可我还是认了出来。

母亲写字时，每逢“姜”字最下方的“女”，最后一点总会略微向内收。她教我写字多年，这个习惯也曾传给我，只是我十五岁后便刻意改了。

这张单据，是她写的。

萧策一直观察我的神色：“姜姑娘似乎并不意外。”

“萧公子既然能拿着它来见我，便说明你也不信这是我写的。”

“我只是不信一个真正偷药的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这样清楚。”他看了一眼我带来的账册，“不过，你这些年一直替姜家管账。御药被换走多次，你当真毫不知情？”

我没有辩解，只将西市铺子的账目递给他。

“这几处进项与御药出库时间相合，药箱封印则同时用过我父亲与弟弟的私章。我要的是完整证据，不是今日便将姜家上下全部抓走。”

萧策翻看片刻，问道：“所以你主动议亲，是为了借萧家脱身？”

“也是为了让他们把药铺交给我。”我看着他，“没有铺契，我便没有资格查这些账，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同谋。”

“你倒是坦白。”

“萧公子已经查到我身上，再装无辜并无意义。”

我没有把母亲密笺的事说出来，也没有告诉他青绡手中还有半张旧出库单。萧策同样没有向我交代大理寺查到了哪一步。

我们彼此都留着后手。

离开前，他提醒我，最近一批乌头膏还没有找到，极可能仍藏在姜家内部。我应了一声，心中却已经有了更坏的猜测。

父母若准备栽赃我，最合适的证物并不是紫雪丹，而是乌头。

紫雪丹只是失窃，乌头却能杀人。只要京中有人因乌头中毒身亡，再从我的药箱中搜出同一批药，我便不只是盗药，而是可能被定成下毒害命。

我回到姜家时已近子时，承祐却坐在我的院子里等我。

他显然喝了酒，脚边倒着两个空酒壶。见我回来，他抬手便将一只药瓶扔到桌上。

“这是什么？”他问。

那是我从西市铺子带回来的封印药粉，原本藏在袖中，想来是进门时被他的人搜了出来。

我没有慌乱：“铺子里的旧货，我拿回来验一验。”

承祐冷笑一声：“你如今得了三间铺子，真以为自己成了姜家的主人？姐姐，你别忘了，那些东西都是父亲暂时给你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契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名字算什么？”他靠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等你嫁出去，铺子迟早还是姜家的。父亲让你拿着，你便拿着；父亲要你交回来，你也得乖乖交回来。”

我没有同他争辩，只问：“你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承祐神色微变，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把你那只新药箱给我。”

“做什么？”

“父亲让我替你检查箱中的药具，免得订亲那日出了差错。”他说得理直气壮，目光却不敢与我对视，“你把钥匙留下，明日自会还你。”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认出那正是照着蜡印配出来的。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我故意皱眉：“我的药箱为何要让你检查？你连寻常药材都认不全，能看出什么差错？”

承祐脸色一沉：“姜月华，你别不识好歹。父亲母亲已经替你安排妥当，只要你听话，姜家不会亏待你。”

“若我不听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是姐姐，承祐是姜家唯一的儿子。真出了事，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青绡早已按照我的吩咐躲在那里，连同萧策安排来送账册的书吏，都听见了这句话。

我看着承祐，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姐姐的迟疑也散尽了。

“若我替你认罪，我可能会死。”

他皱了皱眉，像是觉得我问了一个极愚蠢的问题。

“你一个女子，就算进了尚药局，将来不还是要嫁人？可我若出了事，姜家便断了香火。姐姐，你从小最懂事，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吧？”

我没有再问，只取下腰间钥匙放到桌上。

承祐满意地收起钥匙，临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仿佛我仍是那个会替他处理一切的好姐姐。

房门合上后，青绡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眶通红。

我却没有哭。

我只是看着承祐拿走钥匙的方向，缓缓合上掌心。

他要我的药箱，我便给他。

只是最后从箱子里搜出什么，便未必还能由他们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