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药匙归来
十年前，我父亲的药匙也是这样，压在一摞染血的案卷上。
慈生院隔间里，那块残布摊在灯下，细密字迹被汗水晕开，唯独几个仓号仍清晰可辨。我指尖停在最后一行，许久没有移开。
青萝坐在对面，替昏迷的女使擦去额上冷汗。她没有催问，只不时看我一眼，眼中疑惑越来越深。
顾怀瑾先开了口：“这些批号有何关联？”
“皆出自同一处私仓。”我将布片折起，“十年前，宫中曾有一批安神药出了问题，服药之人心脉骤衰。负责查验药材的药师因此获罪，被判监守自盗、以劣充良。”
青萝抬眼：“那名药师是谁？”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风声，檐下水滴被吹落，打在石阶上。
“你外祖父。”
她手中的布巾停住了。
这些年，我只告诉她外祖父早逝，从未提过刑场、冤案与太医院。她以为我只是从江南迁来的药铺遗孀，也以为回春铺那些罕见药方，皆是祖上传下。
“所以娘认得玄字七仓。”她声音发涩，“也早就知道那批药有问题。”
“我只知十年前的旧案，并不知道这条药路还在。”
“那你为何从不告诉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一时无言。
因为我不愿她背着罪臣之后的名声长大，也不愿她从学医第一日起，便把复仇当作活着的缘由。可这些话说出口，未必能消解她被隐瞒多年的委屈。
隔间外忽然响起三下叩门声。
不轻不重，间隔分明。
顾怀瑾神色一变。这处后院少有人来，深夜更不会有寻常病患敲门。我示意他不必声张，独自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男子。
夜风掀起兜帽一角，露出鬓边几缕霜白。他比记忆中清瘦许多，眉骨依旧冷峻，只是眼底添了多年宦海沉浮留下的疲惫。
裴观澜。
十年前，他与我同在太医院学药。父亲获罪后，满院同僚避我如疫，只有他曾在流放文书上替我改过一处籍贯，让押解之人没有将我送往最苦寒的北地。
可他也仅仅做了这些。
父亲行刑那一日，他没有来。
“沈韫娘。”他开口，声音被夜色磨得有些低哑。
我侧身让他进门：“裴医正如今深夜出宫，不怕被人看见？”
“怕。”他解下斗篷，露出深青官服，“可若再不来，怕是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青萝听见我的名字，怔怔看着我。
裴观澜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柄乌木药匙，匙柄末端嵌着一粒青玉，边缘已有细小裂纹。
我呼吸微滞。
这是父亲当年最常用的药匙。旧案之后，所有遗物都被太医院查封，我以为它早已与那些卷宗一同烧毁。
“你从何处得来？”
“案发前一夜，沈老先生亲手交给我的。”裴观澜道，“他让我替他保管，说若有朝一日你重新查到玄字七仓，便把药匙交还于你。”
我盯着他：“他早知自己会出事？”
“他查到了宫药亏空，也知道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只是尚未来得及将证据送出，便被先一步定罪。”
裴观澜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得极小的旧纸，纸色发脆，边角有烧灼痕迹。
“这是我从当年药案中留下的一页。上面记着两味被调换的药材，以及一枚验收私印。那枚私印，属于柳廷岳。”
青萝倏然抬头。
“既有证据，为何十年前不拿出来？”
她问得直接，裴观澜沉默良久。
“因为只有这一页，救不了人，反而会再搭上几条性命。”他说，“当年柳家正得圣眷，我没有你母亲的胆量，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青萝冷声道：“所以你便看着我外祖父死？”
屋内灯火一晃，映得每个人的神色都明暗不定。
裴观澜没有辩解，只将那页旧纸推到我面前：“是。”
一个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替他开脱。十年过去，他的愧疚是真，我父亲的死也是真。再多苦衷，都不能抹去他当年的沉默。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还药匙。”
“宫中已经开始分发养元丸。”裴观澜收敛神色，“贵妃近来体弱，秋祭前每日都要服一丸。女医署另有二十余人已经领药，尚药局却将相关病案全部封存，不许外传。”
“柳清宜呢？”
“明日正式入宫，以女医试榜首身份随诊验药。”
青萝轻轻冷笑一声：“她连苦藤与川乌都分不清，却要替贵人验药。”
“她验不验得出并不重要。”裴观澜道，“柳廷岳要的，只是一个肯在药册上盖印的人。”
我低头看着残布、旧纸与那柄失而复得的药匙。
证据已有三处，却仍不足以一击定罪。女使的残布只能证明仓号异常，旧案残页只能牵出柳廷岳的私印，而宫中的病症尚未公开。若此刻上告，他完全可以推说药材早已更换，再将青萝诬成怀恨报复。
“不能现在惊动御史台。”我道。
裴观澜皱眉：“再拖下去，宫里会有人丧命。”
“所以先换掉贵妃将要服用的药，暗中收集三份药样，再找三名互不相识的医者分别验看。病案、药样、仓号与旧账缺一不可。”
青萝看向我：“若柳廷岳察觉呢？”
我拿起父亲的药匙，乌木冰凉，仿佛仍留着十年前未散的药香。
“那便让他察觉。”
“蛇若一直缩在洞里，我们找不到七寸。唯有先惊一惊，它才会露出真正想护住的东西。”
裴观澜凝视我片刻，终于点头：“明日我会送出第一份药样。”
他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门边又停下。
“韫娘。”
我没有应声。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
门扉开合，夜风卷入一缕凉意。青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随后转头看我。
“娘，你究竟是谁？”
我将旧药匙收入袖中，吹灭桌上一盏将尽的残烛。
“等这一局走完，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黑暗覆下来之前，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马嘶。
顾怀瑾快步奔进后院，神色仓皇。
“沈掌柜，门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人。他怀里抱着太医院的药匣，说有人要杀他灭口。”
慈生院隔间里，那块残布摊在灯下，细密字迹被汗水晕开，唯独几个仓号仍清晰可辨。我指尖停在最后一行，许久没有移开。
青萝坐在对面，替昏迷的女使擦去额上冷汗。她没有催问，只不时看我一眼，眼中疑惑越来越深。
顾怀瑾先开了口：“这些批号有何关联？”
“皆出自同一处私仓。”我将布片折起，“十年前，宫中曾有一批安神药出了问题，服药之人心脉骤衰。负责查验药材的药师因此获罪，被判监守自盗、以劣充良。”
青萝抬眼：“那名药师是谁？”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风声，檐下水滴被吹落，打在石阶上。
“你外祖父。”
她手中的布巾停住了。
这些年，我只告诉她外祖父早逝，从未提过刑场、冤案与太医院。她以为我只是从江南迁来的药铺遗孀，也以为回春铺那些罕见药方，皆是祖上传下。
“所以娘认得玄字七仓。”她声音发涩，“也早就知道那批药有问题。”
“我只知十年前的旧案，并不知道这条药路还在。”
“那你为何从不告诉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一时无言。
因为我不愿她背着罪臣之后的名声长大，也不愿她从学医第一日起，便把复仇当作活着的缘由。可这些话说出口，未必能消解她被隐瞒多年的委屈。
隔间外忽然响起三下叩门声。
不轻不重，间隔分明。
顾怀瑾神色一变。这处后院少有人来，深夜更不会有寻常病患敲门。我示意他不必声张，独自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男子。
夜风掀起兜帽一角，露出鬓边几缕霜白。他比记忆中清瘦许多，眉骨依旧冷峻，只是眼底添了多年宦海沉浮留下的疲惫。
裴观澜。
十年前，他与我同在太医院学药。父亲获罪后，满院同僚避我如疫，只有他曾在流放文书上替我改过一处籍贯，让押解之人没有将我送往最苦寒的北地。
可他也仅仅做了这些。
父亲行刑那一日，他没有来。
“沈韫娘。”他开口，声音被夜色磨得有些低哑。
我侧身让他进门：“裴医正如今深夜出宫，不怕被人看见？”
“怕。”他解下斗篷，露出深青官服，“可若再不来，怕是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青萝听见我的名字，怔怔看着我。
裴观澜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柄乌木药匙，匙柄末端嵌着一粒青玉，边缘已有细小裂纹。
我呼吸微滞。
这是父亲当年最常用的药匙。旧案之后，所有遗物都被太医院查封，我以为它早已与那些卷宗一同烧毁。
“你从何处得来？”
“案发前一夜，沈老先生亲手交给我的。”裴观澜道，“他让我替他保管，说若有朝一日你重新查到玄字七仓，便把药匙交还于你。”
我盯着他：“他早知自己会出事？”
“他查到了宫药亏空，也知道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只是尚未来得及将证据送出，便被先一步定罪。”
裴观澜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得极小的旧纸，纸色发脆，边角有烧灼痕迹。
“这是我从当年药案中留下的一页。上面记着两味被调换的药材，以及一枚验收私印。那枚私印，属于柳廷岳。”
青萝倏然抬头。
“既有证据，为何十年前不拿出来？”
她问得直接，裴观澜沉默良久。
“因为只有这一页，救不了人，反而会再搭上几条性命。”他说，“当年柳家正得圣眷，我没有你母亲的胆量，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青萝冷声道：“所以你便看着我外祖父死？”
屋内灯火一晃，映得每个人的神色都明暗不定。
裴观澜没有辩解，只将那页旧纸推到我面前：“是。”
一个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替他开脱。十年过去，他的愧疚是真，我父亲的死也是真。再多苦衷，都不能抹去他当年的沉默。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还药匙。”
“宫中已经开始分发养元丸。”裴观澜收敛神色，“贵妃近来体弱，秋祭前每日都要服一丸。女医署另有二十余人已经领药，尚药局却将相关病案全部封存，不许外传。”
“柳清宜呢？”
“明日正式入宫，以女医试榜首身份随诊验药。”
青萝轻轻冷笑一声：“她连苦藤与川乌都分不清，却要替贵人验药。”
“她验不验得出并不重要。”裴观澜道，“柳廷岳要的，只是一个肯在药册上盖印的人。”
我低头看着残布、旧纸与那柄失而复得的药匙。
证据已有三处，却仍不足以一击定罪。女使的残布只能证明仓号异常，旧案残页只能牵出柳廷岳的私印，而宫中的病症尚未公开。若此刻上告，他完全可以推说药材早已更换，再将青萝诬成怀恨报复。
“不能现在惊动御史台。”我道。
裴观澜皱眉：“再拖下去，宫里会有人丧命。”
“所以先换掉贵妃将要服用的药，暗中收集三份药样，再找三名互不相识的医者分别验看。病案、药样、仓号与旧账缺一不可。”
青萝看向我：“若柳廷岳察觉呢？”
我拿起父亲的药匙，乌木冰凉，仿佛仍留着十年前未散的药香。
“那便让他察觉。”
“蛇若一直缩在洞里，我们找不到七寸。唯有先惊一惊，它才会露出真正想护住的东西。”
裴观澜凝视我片刻，终于点头：“明日我会送出第一份药样。”
他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门边又停下。
“韫娘。”
我没有应声。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
门扉开合，夜风卷入一缕凉意。青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随后转头看我。
“娘，你究竟是谁？”
我将旧药匙收入袖中，吹灭桌上一盏将尽的残烛。
“等这一局走完，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黑暗覆下来之前，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马嘶。
顾怀瑾快步奔进后院，神色仓皇。
“沈掌柜，门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人。他怀里抱着太医院的药匣，说有人要杀他灭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