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假契上的真印
那枚朱砂印的右下角，缺了一道细痕。
旁人或许看不出异样，我却记得清楚。顾家旧印原本完好，一年前从匣中跌落，磕坏了边角，此后盖出的每一枚印记，右下方都会少半缕云纹。
可眼前这份赠产契，落款日期却写在两年前。
“诸位长辈说此契为真，不妨先看一看这处缺口。”
我将文书平放在香案前，指向印记右下角。族老们凑近细看，神色逐渐生疑。
崔曼娘立刻道：“印章磕损或许早在两年前，三弟妹记错了也未可知。”
“顾家旧印损坏后，我曾请金石铺匠人修补，铺中留有日期与收据。更何况，这张纸也不是两年前的纸。”
我以指腹轻轻摩挲纸面：“这是京中新出的澄心笺，去年春日才开始售卖。两年前，我如何用它立契？”
崔曼娘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
一名族老伸手要取文书，她却忽然扑上前，袖边扫过供案上的烛台。火苗倾倒，恰好落向契书一角。
我早有防备，先一步将文书抽回。烛台砸在地上，滚出一串火星，祠堂顿时乱了起来。
“长嫂如此心急，是怕官府验出什么么？”
“我只是担心祖宗牌位失火！”她强自镇定，眼神却已乱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数名大理寺差役穿过庭院，为首之人身着深青官袍，腰佩银鱼袋，行至门前才停下。
“这份契书既有争议，便交由大理寺查验。”
陆无咎迈入祠堂，神情冷肃：“近来京中伪药横行，四海药行呈报的赤霜参账目牵涉数起人命案。靖安侯府既在其中，便不再只是宗族家事。”
裴崇岳脸色骤沉：“陆少卿，这是裴氏祠堂。”
“正因是祠堂，下官才不曾带人搜查。”陆无咎目光扫过众人，“还请侯爷莫令下官为难。”
书吏当场查验纸张、墨迹与印泥。不到半个时辰，便确认三者年代不一，文书上的字迹也与我平日书写略有出入，只是刻意仿得相似。
唯有印鉴是真的。
阿蘅忽然低声道：“姑娘，半年前三公子曾取走过印匣。”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裴承安身上。
他站在烛影外，神色僵硬。沉默良久，才低声承认：“父亲说要重新核对嫁妆册，我便从明姝房中取了印匣，交给父亲身边的管事。”
“你可曾问过为何要用顾家私印？”
“父亲病体未愈，我不愿违逆。”
又是这一句。
我望着他，心中竟已没有多少波澜。失望若积得太深，反倒会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陆无咎命人将赠产契与相关账册收起，随后翻看赤霜参出库记录。
“药材局送出的真药数量，与侯府药房所记不符。多出的银钱也不止十八万两。”
他将一张药单递给苏庭鹤。
苏庭鹤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这几味药并非侯爷所用，却借着赤霜参的名目一并入账。”
“其中有多少流入京中药铺，尚需查证。”陆无咎抬眸看向裴承礼，“世子掌管侯府外账，这些领取凭据上又皆有你的签名，恐怕要请你随下官走一趟。”
裴承礼脸色铁青：“不过几笔账目差错，何至于惊动大理寺？”
“若只是账目差错，自然无事。”
陆无咎收起卷宗，语气淡淡：“怕只怕有人借靖安侯求药的名义，大量购入伪药，再以真药价格销账。”
祠堂里的沉水香仍在燃烧，气味却比先前更沉闷。
我看向崔曼娘，她低垂着眼，指尖正死死掐着袖口。
我忽然明白，那份假契并不是为了今日临时压我一头。
他们早已做好准备。
一旦药账败露，便要将我的庄子、商号，连同所有罪名，一并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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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或许看不出异样，我却记得清楚。顾家旧印原本完好，一年前从匣中跌落，磕坏了边角，此后盖出的每一枚印记，右下方都会少半缕云纹。
可眼前这份赠产契，落款日期却写在两年前。
“诸位长辈说此契为真，不妨先看一看这处缺口。”
我将文书平放在香案前，指向印记右下角。族老们凑近细看，神色逐渐生疑。
崔曼娘立刻道：“印章磕损或许早在两年前，三弟妹记错了也未可知。”
“顾家旧印损坏后，我曾请金石铺匠人修补，铺中留有日期与收据。更何况，这张纸也不是两年前的纸。”
我以指腹轻轻摩挲纸面：“这是京中新出的澄心笺，去年春日才开始售卖。两年前，我如何用它立契？”
崔曼娘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
一名族老伸手要取文书，她却忽然扑上前，袖边扫过供案上的烛台。火苗倾倒，恰好落向契书一角。
我早有防备，先一步将文书抽回。烛台砸在地上，滚出一串火星，祠堂顿时乱了起来。
“长嫂如此心急，是怕官府验出什么么？”
“我只是担心祖宗牌位失火！”她强自镇定，眼神却已乱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数名大理寺差役穿过庭院，为首之人身着深青官袍，腰佩银鱼袋，行至门前才停下。
“这份契书既有争议，便交由大理寺查验。”
陆无咎迈入祠堂，神情冷肃：“近来京中伪药横行，四海药行呈报的赤霜参账目牵涉数起人命案。靖安侯府既在其中，便不再只是宗族家事。”
裴崇岳脸色骤沉：“陆少卿，这是裴氏祠堂。”
“正因是祠堂，下官才不曾带人搜查。”陆无咎目光扫过众人，“还请侯爷莫令下官为难。”
书吏当场查验纸张、墨迹与印泥。不到半个时辰，便确认三者年代不一，文书上的字迹也与我平日书写略有出入，只是刻意仿得相似。
唯有印鉴是真的。
阿蘅忽然低声道：“姑娘，半年前三公子曾取走过印匣。”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裴承安身上。
他站在烛影外，神色僵硬。沉默良久，才低声承认：“父亲说要重新核对嫁妆册，我便从明姝房中取了印匣，交给父亲身边的管事。”
“你可曾问过为何要用顾家私印？”
“父亲病体未愈，我不愿违逆。”
又是这一句。
我望着他，心中竟已没有多少波澜。失望若积得太深，反倒会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陆无咎命人将赠产契与相关账册收起，随后翻看赤霜参出库记录。
“药材局送出的真药数量，与侯府药房所记不符。多出的银钱也不止十八万两。”
他将一张药单递给苏庭鹤。
苏庭鹤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这几味药并非侯爷所用，却借着赤霜参的名目一并入账。”
“其中有多少流入京中药铺，尚需查证。”陆无咎抬眸看向裴承礼，“世子掌管侯府外账，这些领取凭据上又皆有你的签名，恐怕要请你随下官走一趟。”
裴承礼脸色铁青：“不过几笔账目差错，何至于惊动大理寺？”
“若只是账目差错，自然无事。”
陆无咎收起卷宗，语气淡淡：“怕只怕有人借靖安侯求药的名义，大量购入伪药，再以真药价格销账。”
祠堂里的沉水香仍在燃烧，气味却比先前更沉闷。
我看向崔曼娘，她低垂着眼，指尖正死死掐着袖口。
我忽然明白，那份假契并不是为了今日临时压我一头。
他们早已做好准备。
一旦药账败露，便要将我的庄子、商号，连同所有罪名，一并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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