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从王旗下来

夜夜鱼和雨 1504字 2026-08-26 16:41:50
顾慎行还跪在青石长街上,镇北王的战马已经停到了我面前。

那一瞬,四周竟安静得只剩旗帜迎风作响。

三千玄甲军一路入城,甲胄上还带着北地风霜留下的暗痕。为首的男人一身玄色蟒纹大氅,肩头覆着薄薄尘雪,腰间悬剑,马鞍旁还挂着未解的银盔。

我隔着人群看见他。

他也看见了我。

礼官原本正要高声宣唱,话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萧承峤勒住马缰,没有继续往前。

顾慎行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

下一刻,萧承峤翻身下马。

他没有走向前方等候迎驾的礼部官员,也没有理会跪满长街的百官,而是径直朝我走来。

靴底踏过青石,一步一步。

姜玉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顾慎行的目光也跟着他移动,直到萧承峤停在我身前。

“宋华音。”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顾夫人。

不是宋氏。

只是宋华音。

我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三年前,我与他隔着商号往来书信。那时他只知道江南有个“鹤川先生”,擅算粮价,熟通水路,能在北境断粮前替他从三州调来十五万石粮草。

后来他知道鹤川先生是个女子。

再后来,又知道我是顾慎行的妻子。

他曾问过我一次。

若有一日我不再是顾夫人,可愿意去北境看看。

我没有答。

第二回问我,是在我与顾慎行签下和离契书之后。

我仍旧没有立刻答应。

直到昨日。

我才让人送去一个字。

愿。

萧承峤站在我面前,肩头仍带着风尘,眼底却有很淡的笑意。

“我来迟了。”

四下顿时响起极轻的抽气声。

顾慎行忽然直起身,却被身旁礼官低声提醒:“顾大人,王爷尚未免礼。”

他的动作就那样僵住。

萧承峤似乎这才想起满街还跪着人,却也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

他只看着我。

“路上遇了些事。”

我问:“大军提前入城,也是些事?”

“算是。”

他答得一本正经。

我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萧承峤的神情也松了几分。

随后,他朝我伸出手。

“宋姑娘。”

“昨日的话,还作数么?”

我没有立刻把手递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顾慎行压得极低的声音。

“王爷。”

萧承峤侧过脸。

顾慎行仍跪在那里,脊背却绷得笔直,脸色难看得几乎失了平日的从容。

“今日她才与臣和离。”

这一句出口,四周越发安静。

萧承峤看了他片刻。

“本王知道。”

顾慎行像是被这三个字堵住,半晌才道:“王爷既知道,就该明白……”

“明白什么?”

萧承峤语气并不重,却让长街上的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明白她离了你,便该在家中闭门垂泪?”

“还是明白,她做了十六年的顾夫人,往后便不能做宋华音?”

顾慎行脸色骤然发白。

姜玉鸾站在一旁,握着帕子的手也僵住了。

我看着萧承峤。

他没有替我说那些恩怨,也没有故意羞辱谁。

只是把选择重新放回了我手里。

这便够了。

我伸出手。

指尖落进他掌心的刹那,他微微收拢五指。

掌心很暖。

“作数。”

我说。

萧承峤笑了。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王府车驾抬了抬手。那辆原本随军而来的朱轮华盖车缓缓驶近,车前悬着镇北王府的玄金令牌,车门旁却系着两缕鲜红的同心结。

直到此刻,众人才终于明白那车为何与凯旋军阵格格不入。

那不是迎王驾的。

是来迎亲的。

我拾阶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

顾慎行依旧跪在原地。

他仰头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轻慢,也没有笃定,只剩一种近乎荒唐的震惊。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

我不是为了与他赌气。

也不是为了保住颜面,随口编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是真的要嫁。

而且要嫁的人,正是他方才亲自跪迎的镇北王。

车帘落下之前,萧承峤终于抬手,淡声道:

“诸位免礼。”

满街官员齐声谢恩。

顾慎行却迟了许久,仍没有起身。

车轮碾过青石,缓缓向王府方向行去。

我没有再回头。

只是隔着帘影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议论——

镇北王多年不近女色。

如今才回京,竟要娶一个刚刚和离的商户女。

我垂眼看着自己尚未褪去朱泥痕迹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真正值得惊讶的,从来不是萧承峤为什么肯娶我。

而是顾慎行这些年究竟把什么东西,亲手从自己身边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