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诗会上的认罪书
鼓声从长街尽头一阵阵压过来，震得安平县主府前的朱漆门都似在轻颤。
而那晚的暗室，我终究没有被裴玄策撞见。
脚步声停在书房外的一刻，我吹灭烛火，从侧面的窄门躲进了藏卷的小隔间。裴玄策进来取走一封文书便离开，甚至不知我与他只隔着一层薄墙。
回到寝房后，我将钥匙放回原处。
第二日醒来，他仍如往常一般替我掖好被角。
我也如往常一般对他笑。
只是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每一件从前不会多想的事。
包括柳映真送来的请帖。
三日后，她要在县主府办一场赈灾诗会，为去年受灾的百姓募银。
裴玄策看过请帖，随手搁在案上。
“你不必去。”
他语气淡淡，“席上人多口杂，免不得又有人拿姜家的事说嘴。”
我捧着茶，没有应声。
若是从前，我会以为他怕我受委屈。
如今，我只想知道他怕我听见什么。
我最终还是去了。
并非自己去的。
临近午时，裴玄策亲自回府，换了身常服，对我道：“映真那边缺几位女眷撑场面。你若精神还好，陪我走一趟。”
前后不过半日，他便改了主意。
我心底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淡了。
县主府宾客云集。
花厅里香烟缭绕，绫罗如云，女眷们谈笑间却总有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罪臣之女。
靖安侯夫人。
这两个身份凑在一起，本就足够叫人议论。
柳映真今日穿了身绛红宫装，笑意端雅，亲自过来挽我的手。
“疏月姐姐肯来，我便安心了。”
我与她对视片刻，也笑：“县主盛情，岂敢不来。”
她眼底似有一道极浅的锋芒，很快又掩进温柔里。
宴过半程，前院忽然起了骚动。
有人高声道：“既是为澜河灾民募银，何不先说说当年那桩旧案？”
花厅顷刻安静。
一个中年男人被人搀进来，跛着一条腿，自称当年便住在澜河下游。
他指着我，声音发颤：“诸位贵人今日在这里谈赈济，可有人记得，当年多少人死在那场决堤里？”
所有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姜元直亲笔认罪书！他自己都承认侵吞河工银两，害死百姓，他女儿凭什么还坐在这里享侯夫人的富贵？”
四下瞬间哗然。
纸张被递到众人手中。
有人窃语，有人皱眉，也有人已经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
“原来真有认罪书。”
“那姜家这些年喊冤，岂不是欺君？”
“靖安侯娶她，倒真是仁至义尽。”
一句又一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看那些人。
只去看裴玄策。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眉间似有怒意，却没有立刻阻止。
柳映真走过去，低声与他说了一句什么。
裴玄策侧过脸。
下一瞬，柳映真朝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得几乎无人察觉。
我却看得清楚。
今日这一场，不是意外。
他们需要这封认罪书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需要所有人相信，姜元直自己认了罪。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重查澜河旧案，也会先被这张纸堵住口。
有人端着一盆祭酒走到我面前。
“既然姜大人已经认罪，侯夫人不如替父向死去的灾民赔个不是。”
柳映真轻声斥道：“不得无礼。”
可她没有让人退下。
周围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等我跪。
我低头看着那张被送到面前的所谓认罪书。
上面的确是父亲的笔迹。
至少乍看之下，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父亲教我识字时说过一句话。
“字可以仿，习惯仿不了。”
我抬手接过那张纸。
目光落在末尾的私印上。
姜家的“元直”小印，端端正正压在姓名之下。
我的指腹轻轻擦过印泥痕迹，心口忽然安静下来。
父亲盖私印，从来不会这样。
他的右手年轻时伤过筋，落印总会逆着偏出半分。
十几年，从无例外。
这张认罪书，是假的。
而那晚的暗室，我终究没有被裴玄策撞见。
脚步声停在书房外的一刻，我吹灭烛火，从侧面的窄门躲进了藏卷的小隔间。裴玄策进来取走一封文书便离开，甚至不知我与他只隔着一层薄墙。
回到寝房后，我将钥匙放回原处。
第二日醒来，他仍如往常一般替我掖好被角。
我也如往常一般对他笑。
只是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每一件从前不会多想的事。
包括柳映真送来的请帖。
三日后，她要在县主府办一场赈灾诗会，为去年受灾的百姓募银。
裴玄策看过请帖，随手搁在案上。
“你不必去。”
他语气淡淡，“席上人多口杂，免不得又有人拿姜家的事说嘴。”
我捧着茶，没有应声。
若是从前，我会以为他怕我受委屈。
如今，我只想知道他怕我听见什么。
我最终还是去了。
并非自己去的。
临近午时，裴玄策亲自回府，换了身常服，对我道：“映真那边缺几位女眷撑场面。你若精神还好，陪我走一趟。”
前后不过半日，他便改了主意。
我心底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淡了。
县主府宾客云集。
花厅里香烟缭绕，绫罗如云，女眷们谈笑间却总有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罪臣之女。
靖安侯夫人。
这两个身份凑在一起，本就足够叫人议论。
柳映真今日穿了身绛红宫装，笑意端雅，亲自过来挽我的手。
“疏月姐姐肯来，我便安心了。”
我与她对视片刻，也笑：“县主盛情，岂敢不来。”
她眼底似有一道极浅的锋芒，很快又掩进温柔里。
宴过半程，前院忽然起了骚动。
有人高声道：“既是为澜河灾民募银，何不先说说当年那桩旧案？”
花厅顷刻安静。
一个中年男人被人搀进来，跛着一条腿，自称当年便住在澜河下游。
他指着我，声音发颤：“诸位贵人今日在这里谈赈济，可有人记得，当年多少人死在那场决堤里？”
所有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姜元直亲笔认罪书！他自己都承认侵吞河工银两，害死百姓，他女儿凭什么还坐在这里享侯夫人的富贵？”
四下瞬间哗然。
纸张被递到众人手中。
有人窃语，有人皱眉，也有人已经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
“原来真有认罪书。”
“那姜家这些年喊冤，岂不是欺君？”
“靖安侯娶她，倒真是仁至义尽。”
一句又一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看那些人。
只去看裴玄策。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眉间似有怒意，却没有立刻阻止。
柳映真走过去，低声与他说了一句什么。
裴玄策侧过脸。
下一瞬，柳映真朝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得几乎无人察觉。
我却看得清楚。
今日这一场，不是意外。
他们需要这封认罪书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需要所有人相信，姜元直自己认了罪。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重查澜河旧案，也会先被这张纸堵住口。
有人端着一盆祭酒走到我面前。
“既然姜大人已经认罪，侯夫人不如替父向死去的灾民赔个不是。”
柳映真轻声斥道：“不得无礼。”
可她没有让人退下。
周围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等我跪。
我低头看着那张被送到面前的所谓认罪书。
上面的确是父亲的笔迹。
至少乍看之下，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父亲教我识字时说过一句话。
“字可以仿，习惯仿不了。”
我抬手接过那张纸。
目光落在末尾的私印上。
姜家的“元直”小印，端端正正压在姓名之下。
我的指腹轻轻擦过印泥痕迹，心口忽然安静下来。
父亲盖私印，从来不会这样。
他的右手年轻时伤过筋，落印总会逆着偏出半分。
十几年，从无例外。
这张认罪书，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