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妻进门前七日

夫君要娶权臣之女为平妻那日，我亲手交出了掌家印。满府都等我发疯，只有我知道——七日后，我会带着他的罪证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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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衡要迎柳相独女为平妻的消息，是从一只错放在我席前的鎏金酒盏里传开的。

那盏本该摆在贵客席上的酒器，刻着柳氏双鱼纹。管事发现送错，脸色霎时发白，慌忙跪下请罪，我却只伸手按住杯沿，示意他不必声张。

满堂灯火映着金盏，鱼尾交缠，华贵得刺眼。

老夫人坐在上首，轻咳一声：“昭月，景衡这些年在军中出生入死，如今柳相肯抬举，是裴家的福气。柳姑娘出身尊贵，入府后虽名为平妻，到底比不得你与景衡多年夫妻情分。”

话说得温和，却字字替我安排好了退路。

我抬眸望向裴景衡。

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腰间仍悬着我前年替他挑的青玉佩。过去每逢家中长辈要我受委屈，他总会先开口护我。可今日，他端坐在案后，指节压着杯盏，只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忽然明白，这场家宴不是商议。

是知会。

柳若蘅坐在老夫人下首，一袭月白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她生得清雅，听见“平妻”二字也不羞怯，只垂下眼睫，轻声道：“夫人莫要误会，我父亲只是念裴将军有才，不忍明珠蒙尘。至于名分……若夫人心中不快，我可以等。”

她说的是等。

满堂人听见的却是懂事。

我曾最厌这种话。

从前裴景衡赴宴多看哪家姑娘一眼，我都能冷下脸；军营里有人送他香囊，我更是当着他的面剪碎过。他总笑我气性大，哄我说：“谢昭月，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旁人便是站到我眼前，我也看不见。”

如今旁人真的坐到了眼前。

他却不说话了。

老夫人见我沉默，眉心已微微拧起，显然怕我当众发作。我却伸手解下腰间掌家铜印，放到案上。

那一声轻响，让厅中骤然静了。

“既然柳姑娘迟早要进门，府里的账册、人情往来，总该早些熟悉。”

我将铜印推到柳若蘅面前，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些年我也倦了，正好歇一歇。”

柳若蘅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裴景衡终于看向我。

“昭月。”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警告，“此事尚未定下，你不必赌气。”

我端起茶盏，低头拨了拨浮叶。

“将军多虑了，我没有赌气。”

席间无人再敢接话。

晚膳散后，我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暮春的风从廊下穿过，灯笼轻晃，竹影映在青砖上，一地斑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景衡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拦在廊柱旁。

“你今日究竟什么意思？”

我垂眼看了看他的手。

从前他出征归来，手上哪怕添一道小伤，我都要亲自上药。如今这只手扣得我腕骨生疼，我竟只觉得烦。

“将军不是想让我大度些么？”

“我什么时候让你大度了？”他眉间压着怒意，“柳相有意提携我入枢密院，若这门亲事能成，裴家往后便不必再看那些世家脸色。若蘅只是个名分，你明知我——”

“我知道。”

我打断他。

裴景衡怔了一下。

我抬起眼，平静地望着他：“你有你的前程，我不会拦。”

他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谢昭月，你别阴阳怪气。”

我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不哭不闹，在他眼里也成了阴阳怪气。

“夜深了，将军明日还要入营，早些歇息吧。”

我抽回手，转身进屋。

房门合上，外面的脚步停了许久，最终还是远去。

我没有点灯。

直到确认院中再无动静，才从妆台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

匣中没有珠钗首饰，只有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函。

我拆开封口。

纸上只有短短数行。

奉旨密查西北军粮亏空，七日后离京，不得泄露身份。

落款是大理寺少卿，顾玄策。

我的目光缓缓下移。

密函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残页。

十五年前，我父亲谢崇山便因侵吞军粮、畏罪自尽，被钉死在这几行墨字里。

可残页角落，有一道极不起眼的记账暗记。

三横，一折，末尾点墨。

我见过。

就在裴景衡近半年不许我过目的军粮账册上。

窗外风过竹梢，烛芯忽地爆出一声轻响。

我捏着那张残页，指尖一点点收紧。

也许十五年前，我父亲根本不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