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替我选了路
“清妤，以后谢家的富贵，有你一半。”
谢元驰将酒盏递到我面前，眉目温润，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近旁几桌人听见。
满堂皆笑。
谢秦氏也端坐上首，含笑看我，仿佛方才那句“欠契可以用了”从未说过。
我接过酒盏，只轻轻碰了一下唇。
酒很烈，入口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有人起哄问婚期，谢元驰笑着挡了两句，说皇商之事繁重，待一切尘埃落定，必会给我一个体面的交代。
这话我听过很多回。
守孝要缓。
商号要稳。
春货未结。
秋账未清。
如今又多了一个皇商。
我忽然发现，这三年来，谢家从未明确拒绝过我的婚事，他们只是一次次把承诺往后推。推得我以为，只要再多做一点，再替他们挣多一些，终有一日便能走进那扇门。
如今想来，那扇门或许从来没打算真正向我敞开。
宴散后，我独自回了后院的小阁。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灯笼，昏黄灯影在青砖上晃个不停。我坐在案前，将过去三年的事一件件重新翻出来。
父亲过世后，陆家染坊散了大半。
我带着仅剩的三叠染方投到谢家，谢元驰亲自去接我。他说谢家缺的是手艺，我缺的是商路，若两家合力，必能重振陆氏旧名。
最初一年，他确实待我极好。
我调染，他守在染池旁。
我去外郡谈生意，他替我备车马。
我熬夜看账，他也会让厨房留一盏热羹。
直到谢家的生意越来越大。
我的名字，却越来越少出现在人前。
起初是“谢家新染法”。
后来成了“谢氏三叠锦”。
再后来，连尚织署的举荐文书都是谢家自己送的，我只负责把最好的染样做出来。
我竟一直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案角的烛芯噼啪爆了一声。
我起身打开锁匣，取出自己的私印。
朱红石印没有破损，边角处却有一道极浅的白痕。
我记得半年前，谢秦氏曾说商号要重新登记契书，让我把私印交给内院两日。送回来后，她解释说不慎磕过一下，我没在意。
如今看来，那两日足够做很多事。
翌日我去了账房。
冯叔正低头拨算盘，见我进来，手上的珠子忽然慢了一拍。
“陆掌柜怎么来了？”
“查几笔旧账。”
我把手里一册明账放到他桌上，语气如常：“去岁南阳布庄那批银子，似乎有两处对不上。”
冯叔低头翻账，许久才道：“都是旧事了，银钱早已结清，姑娘何必费神。”
他叫我姑娘。
只有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才这样叫。
我看着他：“冯叔，你在谢家二十年，若有一张契书，用了旁人的印，却不是旁人签的字，照商律该怎么算？”
他的手指猛地按住算盘。
屋内顿时只剩窗外风吹纸页的轻响。
过了半晌，他抬头看我，眼里藏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
“姑娘，有些账，不看最好。”
“可若这账已经算到我头上呢？”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我也没有逼他，只翻开旁边一叠旧契。
整整一个时辰，我从里面找出三份落着我私印的文书。
一份是替谢家担保的货款。
一份是染坊器具欠银。
最后一份，是外地商路上的亏账。
三份契书，印都是真的。
名字写得也极像。
可我认得自己的字。
落笔时，“清”字最后一横我从不会收得这样死，“妤”字末笔也不会向外挑。
有人临摹过我的字。
临摹得很熟。
我将契书放回原处，心底反而一点点清楚起来。
谢家不是临时起意。
这条路，他们已经替我铺了很久。
我出了账房，走到回廊尽头，身后忽然传来冯叔沙哑的声音。
“姑娘。”
我停下脚步。
他没有追出来，只隔着半开的门道：“若真要查，别只看银钱。”
我回过头。
冯叔低着头，不再看我。
“也看看自己的名字，还剩多少。”
风从廊下掠过。
我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商号存放官文的文书房。
那一日，我终于明白，他让我看的是什么。
谢元驰将酒盏递到我面前，眉目温润，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近旁几桌人听见。
满堂皆笑。
谢秦氏也端坐上首，含笑看我，仿佛方才那句“欠契可以用了”从未说过。
我接过酒盏，只轻轻碰了一下唇。
酒很烈，入口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有人起哄问婚期，谢元驰笑着挡了两句，说皇商之事繁重，待一切尘埃落定，必会给我一个体面的交代。
这话我听过很多回。
守孝要缓。
商号要稳。
春货未结。
秋账未清。
如今又多了一个皇商。
我忽然发现，这三年来，谢家从未明确拒绝过我的婚事，他们只是一次次把承诺往后推。推得我以为，只要再多做一点，再替他们挣多一些，终有一日便能走进那扇门。
如今想来，那扇门或许从来没打算真正向我敞开。
宴散后，我独自回了后院的小阁。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灯笼，昏黄灯影在青砖上晃个不停。我坐在案前，将过去三年的事一件件重新翻出来。
父亲过世后，陆家染坊散了大半。
我带着仅剩的三叠染方投到谢家，谢元驰亲自去接我。他说谢家缺的是手艺，我缺的是商路，若两家合力，必能重振陆氏旧名。
最初一年，他确实待我极好。
我调染，他守在染池旁。
我去外郡谈生意，他替我备车马。
我熬夜看账，他也会让厨房留一盏热羹。
直到谢家的生意越来越大。
我的名字，却越来越少出现在人前。
起初是“谢家新染法”。
后来成了“谢氏三叠锦”。
再后来，连尚织署的举荐文书都是谢家自己送的，我只负责把最好的染样做出来。
我竟一直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案角的烛芯噼啪爆了一声。
我起身打开锁匣，取出自己的私印。
朱红石印没有破损，边角处却有一道极浅的白痕。
我记得半年前，谢秦氏曾说商号要重新登记契书，让我把私印交给内院两日。送回来后，她解释说不慎磕过一下，我没在意。
如今看来，那两日足够做很多事。
翌日我去了账房。
冯叔正低头拨算盘，见我进来，手上的珠子忽然慢了一拍。
“陆掌柜怎么来了？”
“查几笔旧账。”
我把手里一册明账放到他桌上，语气如常：“去岁南阳布庄那批银子，似乎有两处对不上。”
冯叔低头翻账，许久才道：“都是旧事了，银钱早已结清，姑娘何必费神。”
他叫我姑娘。
只有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才这样叫。
我看着他：“冯叔，你在谢家二十年，若有一张契书，用了旁人的印，却不是旁人签的字，照商律该怎么算？”
他的手指猛地按住算盘。
屋内顿时只剩窗外风吹纸页的轻响。
过了半晌，他抬头看我，眼里藏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
“姑娘，有些账，不看最好。”
“可若这账已经算到我头上呢？”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我也没有逼他，只翻开旁边一叠旧契。
整整一个时辰，我从里面找出三份落着我私印的文书。
一份是替谢家担保的货款。
一份是染坊器具欠银。
最后一份，是外地商路上的亏账。
三份契书，印都是真的。
名字写得也极像。
可我认得自己的字。
落笔时，“清”字最后一横我从不会收得这样死，“妤”字末笔也不会向外挑。
有人临摹过我的字。
临摹得很熟。
我将契书放回原处，心底反而一点点清楚起来。
谢家不是临时起意。
这条路，他们已经替我铺了很久。
我出了账房，走到回廊尽头，身后忽然传来冯叔沙哑的声音。
“姑娘。”
我停下脚步。
他没有追出来，只隔着半开的门道：“若真要查，别只看银钱。”
我回过头。
冯叔低着头，不再看我。
“也看看自己的名字，还剩多少。”
风从廊下掠过。
我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商号存放官文的文书房。
那一日，我终于明白，他让我看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