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查账的人来了
算盘珠子砸在地上的声音，惊得整个前堂都静了一瞬。
监察使的车马停在谢氏门外。
玄色官靴踏过湿漉漉的青石阶，来人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不见仪仗，也没有高声喝道，可原本嘈杂的商号却自发安静下来。
谢秦氏亲自迎到门前。
“萧大人忽然驾临，谢家未曾远迎。”
萧行策抬手免了她的礼。
“奉商署例查，不必兴师动众。”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站在柜台后，隔着半堂人看了他一眼。
昨夜官帖上的名字，我并不陌生。
萧行策掌巡商税，听闻他查过的几桩商案，没有一桩能靠银子遮过去。城中商户提起他，多半要先压低声音。
如今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来谢家。
我很难不怀疑，他是冲那些假契来的。
谢元驰从内堂赶来，脸上笑意仍维持得体面，袖下的手却明显攥紧。
“大人查哪一年的账？”
“近三年。”
谢元驰神色微变。
我垂下眼。
恰好是我入谢家的三年。
账册很快搬到前厅。
萧行策并未立刻翻看，反而先扫了一眼堂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陆掌柜？”
我上前半步：“是。”
“听闻谢家的三叠锦由你掌染？”
谢秦氏立刻笑着接话：“清妤只是协理，谢家染坊自有完整章法。”
这句话与举荐册上的“协理杂务”如出一辙。
萧行策没有拆穿，只道：“既是协理，也该懂账。”
谢秦氏笑意淡了些。
我却应道：“略懂。”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账册。
“那便留下。”
这一留，便是两个时辰。
他查账极快，却并不草率。一笔货款、一张采购单、一处印花税记号，只消看上两眼，便能问到最要紧之处。
问得越细，谢家人的神色越难看。
我站在侧旁替他调取册目，始终未多说一句。
直到他翻到去年秋账，忽然问：“陆掌柜的私印，平日谁保管？”
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我自己。”
萧行策抬眼。
“从未离身？”
“偶有例外。”
“譬如？”
谢秦氏正要开口，我已先答：“半年前内院登记契书，曾收去两日。”
空气静了静。
谢秦氏看向我。
那一眼极轻，却已有警告之意。
萧行策仿佛没有瞧见，只将手边一份契书合上。
“明白了。”
再没有多问。
我却觉得，他必定已经知道些什么。
午后查账告一段落，谢秦氏设茶留客。
萧行策没有喝。
临走前，他从我身侧经过，步子忽然慢了半拍。
“陆掌柜。”
“萧大人。”
他目光落在我袖口。
“你的印，近日最好自己收牢。”
我心头一震，面上仍平静：“大人何出此言？”
萧行策没有回答，只道：“有些东西被人拿走一次，便未必只用一次。”
说完，他便出了门。
谢元驰立刻追出去送客。
我站在原地，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我的私印有问题。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揭开。
入夜后，我借查旧货为由再去账房。
书架第三格少了一册账。
我昨日分明见过。
前年冬季的染料采购旧账。
“谁拿走了？”
冯叔背对着我整理算盘，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下午少东家亲自来过。”
我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谢家开始收东西了。
白日萧行策才来查过，晚上旧账便少了一册。
他们也怕了。
我走出账房，檐雨已经停了，只剩檐角偶尔落下几滴水。月色从云后露出一线，照得庭中石阶泛着冷光。
房门前放着一只极普通的竹筒。
没有落款。
里面卷着一张薄纸。
我展开之后，只看见短短一句：
“你的印，是三个月前被人拓下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纸背还有一道极浅的监察司暗纹。
是萧行策。
我捏着那张纸，在廊下站了许久。
三个月前。
正是谢家开始筹备皇商初选，也是那几张假契陆续出现的日子。
原来他查到的，比我想象得还早。
而我直到今日，才真正看见这张网。
夜风从院墙外掠过，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我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既然有人已经掀开了这张网的一角，那接下来，我要查的便不只是三万两假债。
我要知道谢家这三年，究竟借着我的名字，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账。
监察使的车马停在谢氏门外。
玄色官靴踏过湿漉漉的青石阶，来人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不见仪仗，也没有高声喝道，可原本嘈杂的商号却自发安静下来。
谢秦氏亲自迎到门前。
“萧大人忽然驾临，谢家未曾远迎。”
萧行策抬手免了她的礼。
“奉商署例查，不必兴师动众。”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站在柜台后，隔着半堂人看了他一眼。
昨夜官帖上的名字，我并不陌生。
萧行策掌巡商税，听闻他查过的几桩商案，没有一桩能靠银子遮过去。城中商户提起他，多半要先压低声音。
如今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来谢家。
我很难不怀疑，他是冲那些假契来的。
谢元驰从内堂赶来，脸上笑意仍维持得体面，袖下的手却明显攥紧。
“大人查哪一年的账？”
“近三年。”
谢元驰神色微变。
我垂下眼。
恰好是我入谢家的三年。
账册很快搬到前厅。
萧行策并未立刻翻看，反而先扫了一眼堂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陆掌柜？”
我上前半步：“是。”
“听闻谢家的三叠锦由你掌染？”
谢秦氏立刻笑着接话：“清妤只是协理，谢家染坊自有完整章法。”
这句话与举荐册上的“协理杂务”如出一辙。
萧行策没有拆穿，只道：“既是协理，也该懂账。”
谢秦氏笑意淡了些。
我却应道：“略懂。”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账册。
“那便留下。”
这一留，便是两个时辰。
他查账极快，却并不草率。一笔货款、一张采购单、一处印花税记号，只消看上两眼，便能问到最要紧之处。
问得越细，谢家人的神色越难看。
我站在侧旁替他调取册目，始终未多说一句。
直到他翻到去年秋账，忽然问：“陆掌柜的私印，平日谁保管？”
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我自己。”
萧行策抬眼。
“从未离身？”
“偶有例外。”
“譬如？”
谢秦氏正要开口，我已先答：“半年前内院登记契书，曾收去两日。”
空气静了静。
谢秦氏看向我。
那一眼极轻，却已有警告之意。
萧行策仿佛没有瞧见，只将手边一份契书合上。
“明白了。”
再没有多问。
我却觉得，他必定已经知道些什么。
午后查账告一段落，谢秦氏设茶留客。
萧行策没有喝。
临走前，他从我身侧经过，步子忽然慢了半拍。
“陆掌柜。”
“萧大人。”
他目光落在我袖口。
“你的印，近日最好自己收牢。”
我心头一震，面上仍平静：“大人何出此言？”
萧行策没有回答，只道：“有些东西被人拿走一次，便未必只用一次。”
说完，他便出了门。
谢元驰立刻追出去送客。
我站在原地，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我的私印有问题。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揭开。
入夜后，我借查旧货为由再去账房。
书架第三格少了一册账。
我昨日分明见过。
前年冬季的染料采购旧账。
“谁拿走了？”
冯叔背对着我整理算盘，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下午少东家亲自来过。”
我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谢家开始收东西了。
白日萧行策才来查过，晚上旧账便少了一册。
他们也怕了。
我走出账房，檐雨已经停了，只剩檐角偶尔落下几滴水。月色从云后露出一线，照得庭中石阶泛着冷光。
房门前放着一只极普通的竹筒。
没有落款。
里面卷着一张薄纸。
我展开之后，只看见短短一句：
“你的印，是三个月前被人拓下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纸背还有一道极浅的监察司暗纹。
是萧行策。
我捏着那张纸，在廊下站了许久。
三个月前。
正是谢家开始筹备皇商初选，也是那几张假契陆续出现的日子。
原来他查到的，比我想象得还早。
而我直到今日，才真正看见这张网。
夜风从院墙外掠过，吹得灯焰轻轻一晃。
我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既然有人已经掀开了这张网的一角，那接下来，我要查的便不只是三万两假债。
我要知道谢家这三年，究竟借着我的名字，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