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匹坏缎掀了账
尚织署正堂摆着两匹烟青锦，一匹出自顾氏，一匹出自谢家，单看颜色，胜负已经不难分辨。
顾氏送来的那匹层色清透，迎着天光转动时，深浅三重水色自然衔接；谢家的那匹却泛着沉紫，边角处甚至隐隐发白，稍懂染色的人一眼便知固色出了问题。
可谢秦氏神情很稳。
她没有为坏缎辩解，只将昨日那份改方记录交到了主审官手中。
“谢家终审缎原本依旧方所染，陆清妤离号之前擅改配比，才致这批缎色泽有误。她如今转投顾氏，又用旧法做出样品，其中用心如何，还请诸位大人明察。”
主审官翻过文书，抬眼看我。
“陆清妤，此事你如何解释？”
我先看了一眼谢家那匹坏缎。
“民女只想先问三件事。”
“你问。”
“这匹缎是哪一日开染？”
谢家管事被叫上前，报了日期。
我又问：“当日掌染之人是谁？”
刘管事硬着头皮道：“是染坊里的两个老匠人。”
“最后一问，这批染料由谁采买？”
这次答话的是账房：“照旧由永昌行供应。”
我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交接清单。
“这张单子是我离开谢家时，刘管事、冯账房与我共同按印的。上面写得清楚，我在这批贡缎开染前五日，已经完成全部交接，此后再未进过谢家染坊。”
刘管事的脸瞬间僵住。
主审官接过清单逐一核对印记，又看向谢家：“既已离号五日，她如何临开染前改方？”
谢秦氏没有乱，只道：“方子可以提前改。”
“自然可以。”
我让阿葵把另一叠货票送上去。
“所以民女还查了染料。”
那批烟青锦本应使用上等青矾，可谢家这一轮采进的货，成色明显低了一等。我将顾氏同月采买的货票一并呈上，两者价钱一对，问题反而更大。
谢家的劣等青矾，账面价格竟比顾氏采来的上等货还高出四成。
主审官眉头渐渐皱紧：“永昌行是谁家的铺子？”
堂下无人作声。
萧行策坐在侧案，终于开口：“谢秦氏娘家兄长名下。”
满堂顿起细微骚动。
谢秦氏脸色微变：“亲族之间做生意，并不犯法。”
“自然不犯。”
我接着道：“可若用次等货冒充上等货，再将价钱抬高四成记入皇商成本，便不是寻常生意了。”
我把三年来重新核过的几笔采购一一呈上。
苏木、青矾、赤石、明胶，几乎都有相同的手法。
谢家从永昌行高价进货，明账记作商号成本，实际多出的银子却从另一头重新流回谢家内宅。
萧行策示意属下将一册账簿送到主审案前。
“监察司昨日从永昌行取到了另一套往来账。”
两本账摊开。
同一批货。
同一个日期。
两套完全不同的价格。
谢元驰终于坐不住了：“萧大人，商税账与今日验缎并非一事，何必混为一谈？”
萧行策抬眼看他：“若只是验缎，自然只看颜色。可皇商资格所审，不只是手艺，还有商信。”
这一句话落下，谢家几人的神色都变了。
原本只是追究一匹坏缎。
如今却成了谢家究竟有没有资格承接皇商之事。
主审官翻完两套账，脸色已十分难看：“谢氏，你们还有何话？”
谢秦氏的手指紧紧扣住椅边。
片刻后，她忽然抬头。
“有。”
她从身后嬷嬷手中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责任书。
“纵然采购账有误，染方改动却与此无关。”
她将纸展开。
“这上面有陆清妤亲笔签名，还有她的私印。她曾明确承认，终审染方由她调整，若出了差错，责任由她一人承担。”
主审官接过文书。
我的名字落在末尾。
笔迹与我极相似，朱红私印也完整无缺。
方才还站在我这一边的几位商户，神色又变得迟疑起来。
谢元驰看向我，目光里终于透出几分压抑许久的锋利。
“清妤，到了此刻，你还要说这也是假的？”
我望着那张纸，反而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他们若不把它拿出来，我准备许久的最后一份证据，反倒没有真正落下的地方。
我向主审官行了一礼。
“民女确实要说。”
“这份责任书，从字到印，没有一样是真的。”
顾氏送来的那匹层色清透，迎着天光转动时，深浅三重水色自然衔接；谢家的那匹却泛着沉紫，边角处甚至隐隐发白，稍懂染色的人一眼便知固色出了问题。
可谢秦氏神情很稳。
她没有为坏缎辩解，只将昨日那份改方记录交到了主审官手中。
“谢家终审缎原本依旧方所染，陆清妤离号之前擅改配比，才致这批缎色泽有误。她如今转投顾氏，又用旧法做出样品，其中用心如何，还请诸位大人明察。”
主审官翻过文书，抬眼看我。
“陆清妤，此事你如何解释？”
我先看了一眼谢家那匹坏缎。
“民女只想先问三件事。”
“你问。”
“这匹缎是哪一日开染？”
谢家管事被叫上前，报了日期。
我又问：“当日掌染之人是谁？”
刘管事硬着头皮道：“是染坊里的两个老匠人。”
“最后一问，这批染料由谁采买？”
这次答话的是账房：“照旧由永昌行供应。”
我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交接清单。
“这张单子是我离开谢家时，刘管事、冯账房与我共同按印的。上面写得清楚，我在这批贡缎开染前五日，已经完成全部交接，此后再未进过谢家染坊。”
刘管事的脸瞬间僵住。
主审官接过清单逐一核对印记，又看向谢家：“既已离号五日，她如何临开染前改方？”
谢秦氏没有乱，只道：“方子可以提前改。”
“自然可以。”
我让阿葵把另一叠货票送上去。
“所以民女还查了染料。”
那批烟青锦本应使用上等青矾，可谢家这一轮采进的货，成色明显低了一等。我将顾氏同月采买的货票一并呈上，两者价钱一对，问题反而更大。
谢家的劣等青矾，账面价格竟比顾氏采来的上等货还高出四成。
主审官眉头渐渐皱紧：“永昌行是谁家的铺子？”
堂下无人作声。
萧行策坐在侧案，终于开口：“谢秦氏娘家兄长名下。”
满堂顿起细微骚动。
谢秦氏脸色微变：“亲族之间做生意，并不犯法。”
“自然不犯。”
我接着道：“可若用次等货冒充上等货，再将价钱抬高四成记入皇商成本，便不是寻常生意了。”
我把三年来重新核过的几笔采购一一呈上。
苏木、青矾、赤石、明胶，几乎都有相同的手法。
谢家从永昌行高价进货，明账记作商号成本，实际多出的银子却从另一头重新流回谢家内宅。
萧行策示意属下将一册账簿送到主审案前。
“监察司昨日从永昌行取到了另一套往来账。”
两本账摊开。
同一批货。
同一个日期。
两套完全不同的价格。
谢元驰终于坐不住了：“萧大人，商税账与今日验缎并非一事，何必混为一谈？”
萧行策抬眼看他：“若只是验缎，自然只看颜色。可皇商资格所审，不只是手艺，还有商信。”
这一句话落下，谢家几人的神色都变了。
原本只是追究一匹坏缎。
如今却成了谢家究竟有没有资格承接皇商之事。
主审官翻完两套账，脸色已十分难看：“谢氏，你们还有何话？”
谢秦氏的手指紧紧扣住椅边。
片刻后，她忽然抬头。
“有。”
她从身后嬷嬷手中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责任书。
“纵然采购账有误，染方改动却与此无关。”
她将纸展开。
“这上面有陆清妤亲笔签名，还有她的私印。她曾明确承认，终审染方由她调整，若出了差错，责任由她一人承担。”
主审官接过文书。
我的名字落在末尾。
笔迹与我极相似，朱红私印也完整无缺。
方才还站在我这一边的几位商户，神色又变得迟疑起来。
谢元驰看向我，目光里终于透出几分压抑许久的锋利。
“清妤，到了此刻，你还要说这也是假的？”
我望着那张纸，反而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他们若不把它拿出来，我准备许久的最后一份证据，反倒没有真正落下的地方。
我向主审官行了一礼。
“民女确实要说。”
“这份责任书，从字到印，没有一样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