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嫁妆不是恩债
柳溪庄旧契上的官印已经褪得只剩浅浅一层朱色，我盯着那道封条痕迹看了许久，才问季玄策：“三年前为何查封？”
季玄策没有立即回答，只将另一册旧档推到我面前。
“私盐。”
两个字，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秋雨打在芭蕉叶上，细碎绵长。我翻开那册从侯府库房里找出的旧账，柳溪庄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城南水路上的一处货栈，三年前因私运官盐遭查封，原主获罪后，庄契几经转手，如今竟落进了谢承钧手里。
偏偏他又把这地方送给了柳素娘。
“巧合？”我问。
季玄策倚在桌旁，随手拨了一颗算盘珠：“天下当然有巧合，只是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人，恰好买下一座被私盐案查封过的码头，又恰好送给一个亡故副将的遗孀，这巧合未免太懂得挑地方。”
他说话总带几分不紧不慢的讥诮，我却没有心思同他斗嘴。
谢承钧回来时，雨已经停了。
他身后跟着老侯爷院里的管事，脸色都不好看。自沈家撤了银钱，谢家几间铺面周转不开，往日那些笑脸迎人的掌柜今日竟都堵到了侯府门前。
老侯爷终于坐不住了。
我被请去正堂，刚踏过门槛，就听见他沉声道：“玉衡，夫妻之间闹些脾气也就罢了，何至于牵连整个侯府？”
我坐下，接过侍女奉来的茶。
“父亲这话，我听不明白。”
“粮铺、茶庄、城西铺面，哪一处不是侯府的产业？你骤然断银，叫外人怎么看谢家？”
我吹开茶面浮叶，淡淡道：“那些铺子是我出嫁时带来的陪嫁，契书上写的是沈字，不是谢字。”
老侯爷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你既嫁进谢家，何必还分什么沈、谢？”
我抬眼看他：“那侯府的祖田，可愿分我一半？”
堂中骤然一静。
谢承钧皱眉唤我：“玉衡。”
我却笑了：“原来只有拿我的东西时，才讲夫妻一体。”
老侯爷拂袖而起，显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承钧等人退尽，才在我对面坐下。他眉间倦意很重，像是这些日子的风波终于磨去了凯旋归来的意气。
“柳溪庄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指尖一顿。
“你知道它从前是私盐码头？”
“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没有闪避。
“庄子是经牙人寻来的，我只想着地方清净，又有些田地，适合素娘母子安身。”
“又是素娘。”
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谢承钧眉头渐渐收紧：“你何必每句话都带着刺？她的丈夫为我而死，我照看她母子，本就是应当。”
“所以你用我的嫁妆？”
“我说过会还。”
“什么时候还？”
他沉默下来。
我忽然不想再争了。
争到最后，无非还是那一句——他有难处，他有恩要报，他有不得已。
我的银子、我的名声、我的日子，在他的不得已面前，总能往后让一让。
谢承钧望着我，声音也低了些：“玉衡，你从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比争吵更冷。
我抬手将茶盏放回案上。
“从前我不计较，是因为我愿意给。”
“如今我不愿意了。”
谢承钧怔住。
我站起身，朝门外吩咐：“传话给沈家名下所有掌柜，从今日起，侯府若再取银子、调货、借船，一概不准。”
“少夫人……”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
我看着他：“听不明白？”
他连忙低头应是。
谢承钧终于站起来：“沈玉衡，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回头望他。
“不是我绝。”
“是你们拿得太久，忘了东西原本是谁的。”
当夜，侯府便乱了起来。
粮商追债，茶行催银，连往日替侯府赊账的布庄都派了伙计登门。老侯爷在书房摔碎了两套茶具，谢承钧被叫进去直到深夜。
我却与季玄策守着一盏灯，把三年来所有账目重新核了一遍。
更漏过三声，我伏在案边醒来，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袍。
季玄策趴在算盘旁睡着了。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那股似笑非笑的锋利淡了些，倒显得格外安静。
我正要将衣袍还回去，他却忽然开口：“醒了？”
“你没睡？”
“夫人翻身三回，衣袖压了两页账，我想睡也难。”
我冷着脸把外袍扔给他。
他低笑一声，坐直身子，却从最底下抽出一页发黄的旧账。
“别急着恼。”
“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我接过那页纸。
三年前，柳溪庄遭封之后，曾有一批货物连夜从水路转走。
货单上只有船号，没有货名。
而其中一艘船——
正是我沈家的。
---
季玄策没有立即回答，只将另一册旧档推到我面前。
“私盐。”
两个字，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秋雨打在芭蕉叶上，细碎绵长。我翻开那册从侯府库房里找出的旧账，柳溪庄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城南水路上的一处货栈，三年前因私运官盐遭查封，原主获罪后，庄契几经转手，如今竟落进了谢承钧手里。
偏偏他又把这地方送给了柳素娘。
“巧合？”我问。
季玄策倚在桌旁，随手拨了一颗算盘珠：“天下当然有巧合，只是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人，恰好买下一座被私盐案查封过的码头，又恰好送给一个亡故副将的遗孀，这巧合未免太懂得挑地方。”
他说话总带几分不紧不慢的讥诮，我却没有心思同他斗嘴。
谢承钧回来时，雨已经停了。
他身后跟着老侯爷院里的管事，脸色都不好看。自沈家撤了银钱，谢家几间铺面周转不开，往日那些笑脸迎人的掌柜今日竟都堵到了侯府门前。
老侯爷终于坐不住了。
我被请去正堂，刚踏过门槛，就听见他沉声道：“玉衡，夫妻之间闹些脾气也就罢了，何至于牵连整个侯府？”
我坐下，接过侍女奉来的茶。
“父亲这话，我听不明白。”
“粮铺、茶庄、城西铺面，哪一处不是侯府的产业？你骤然断银，叫外人怎么看谢家？”
我吹开茶面浮叶，淡淡道：“那些铺子是我出嫁时带来的陪嫁，契书上写的是沈字，不是谢字。”
老侯爷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你既嫁进谢家，何必还分什么沈、谢？”
我抬眼看他：“那侯府的祖田，可愿分我一半？”
堂中骤然一静。
谢承钧皱眉唤我：“玉衡。”
我却笑了：“原来只有拿我的东西时，才讲夫妻一体。”
老侯爷拂袖而起，显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承钧等人退尽，才在我对面坐下。他眉间倦意很重，像是这些日子的风波终于磨去了凯旋归来的意气。
“柳溪庄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指尖一顿。
“你知道它从前是私盐码头？”
“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没有闪避。
“庄子是经牙人寻来的，我只想着地方清净，又有些田地，适合素娘母子安身。”
“又是素娘。”
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谢承钧眉头渐渐收紧：“你何必每句话都带着刺？她的丈夫为我而死，我照看她母子，本就是应当。”
“所以你用我的嫁妆？”
“我说过会还。”
“什么时候还？”
他沉默下来。
我忽然不想再争了。
争到最后，无非还是那一句——他有难处，他有恩要报，他有不得已。
我的银子、我的名声、我的日子，在他的不得已面前，总能往后让一让。
谢承钧望着我，声音也低了些：“玉衡，你从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比争吵更冷。
我抬手将茶盏放回案上。
“从前我不计较，是因为我愿意给。”
“如今我不愿意了。”
谢承钧怔住。
我站起身，朝门外吩咐：“传话给沈家名下所有掌柜，从今日起，侯府若再取银子、调货、借船，一概不准。”
“少夫人……”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
我看着他：“听不明白？”
他连忙低头应是。
谢承钧终于站起来：“沈玉衡，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回头望他。
“不是我绝。”
“是你们拿得太久，忘了东西原本是谁的。”
当夜，侯府便乱了起来。
粮商追债，茶行催银，连往日替侯府赊账的布庄都派了伙计登门。老侯爷在书房摔碎了两套茶具，谢承钧被叫进去直到深夜。
我却与季玄策守着一盏灯，把三年来所有账目重新核了一遍。
更漏过三声，我伏在案边醒来，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袍。
季玄策趴在算盘旁睡着了。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那股似笑非笑的锋利淡了些，倒显得格外安静。
我正要将衣袍还回去，他却忽然开口：“醒了？”
“你没睡？”
“夫人翻身三回，衣袖压了两页账，我想睡也难。”
我冷着脸把外袍扔给他。
他低笑一声，坐直身子，却从最底下抽出一页发黄的旧账。
“别急着恼。”
“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我接过那页纸。
三年前，柳溪庄遭封之后，曾有一批货物连夜从水路转走。
货单上只有船号，没有货名。
而其中一艘船——
正是我沈家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