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四份协议

保险柜弹开的轻响，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周叙衡站在我身后，没有催我拆开文件袋。他大概也认出了母亲的字，方才压着的怒意淡了些，目光落在封口处，神情复杂。

“阿姨还留过附加协议？”他问。

“我不知道。”

我沿着封蜡边缘慢慢裁开。母亲去世前已经很少亲自写字，纸上的笔锋却依旧清楚利落，没有一句多余说明。

核心算法给予澄川医疗的，从来不是无条件永久使用权，而是一份附带患者安全义务的阶段性授权。一旦使用方隐瞒严重不良事件、篡改临床数据、拒绝独立审计，专利信托有权立即中止扩展授权，并追究相关管理责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手写备注：

“技术可以救人，也可以被贪婪拿去伤人。栀宁，别把信任当合同。”

我的指腹停在那句话上，胸口仿佛被什么缓慢压住。

当年母亲反对我把专利无偿交给公司，我觉得她太冷静，甚至因此和她争执。周叙衡握着我的手，对她承诺会像保护我一样保护这项技术。后来母亲没有再反对，我以为她终于相信了我们。

原来她只是替当时的我，留下了一条退路。

周叙衡俯身看完协议，眉头越皱越紧：“这份文件为什么没进公司档案？”

“因为它不是给公司的，是留给我的。”

他被我的语气刺到，抬眼看我：“你认为我会隐瞒事故？”

我没有回答，而是翻到附件部分。

一张三年前的设备故障通知夹在协议背后。编号属于澄川第一代生命监测仪，风险等级被标成红色，内容显示某批传感器在高温与低电量状态下可能出现持续假正常读数，建议立即停止临床使用。

供应商名称被黑色记号笔反复涂抹，批准栏却清清楚楚签着周叙衡的名字。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签名吗？”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是。”他拿起文件，视线迅速扫过日期，“但我没见过这份故障通知。三年前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设备部门每天会送几十份文件，我签过采购调整和风险备案，具体内容由质量组负责。”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批准了什么？”

“我会查。”

这三个字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疲惫。周叙衡总是擅长在事情失控后承诺补救，却很少承认，某些失控正来自他的选择。

许峥打来电话，开口便让我立刻启动授权终止。他已经从信托机构拿到永久转让申请，伪造签名经过技术处理，仅凭表面几乎看不出破绽。

“现在终止，裴家会立刻销毁所有相关记录。”我看着桌上的故障通知，“而且现有医院还在使用澄川设备，不能毫无过渡地切断技术支持。”

“你还想替周叙衡保公司？”

“我不是替他。”我压低声音，“我要知道这张通知为什么会被藏进母亲的文件里。”

电话结束后，周叙衡仍站在原处。他没有再劝我回庆功宴，只说：“这件事交给我。”

我抬头看他：“从现在开始，任何调查结果都必须同步给我。还有，别碰这间实验室里的东西。”

“你不信我。”

“上市材料删掉我名字之前，我信过。”

他唇线绷紧，半晌才点头。离开前，他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像过去无数个通宵那样提醒我夜里冷。我没有叫住他，也没有碰那件衣服。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找到当年负责第一代设备质量审核的唐果，拨出电话。她接得很快，听见我的声音还叫了一声“许老师”，语气却在我报出批次编号后骤然发紧。

“你从哪里看到这个编号的？”

“旧故障通知。唐果，这批设备后来怎么处理了？”

听筒里只剩凌乱的呼吸声。

我又问了一遍，她突然挂断。

十分钟后，一条消息跳进屏幕。

“别查了。那一批设备死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