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删除的死者

笔尖 1197字 2026-09-09 16:09:05
寒意是从指尖开始往上爬的。

唐果发来的那句话停在屏幕中央,我反复看了三遍,直到每个字都变得陌生。实验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周叙衡留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垂下来,仿佛他仍站在这里等我追问。

我没有打给他。

三年前的第一代设备还未大规模上市,真正能接触临床原始记录的人很少。唐果不肯再接电话,我只能联系韩启森。

韩老师是母亲生前的合作伙伴,也是最早参与澄川临床评估的工程专家。凌晨两点,他在旧档案室替我找到一份被归入“患者自身风险”的事故报告。

报告第七码的姓名是程愿,十二岁。

我记得她。

那年我们在儿童医院做设备体验项目,她扎着高马尾,坐在病床上认真问我,机器是不是比医生更聪明。我告诉她,机器不会比人聪明,它只能提醒人别错过危险。

项目结束后,她送给我一张画着蓝色小机器人的卡片,歪歪扭扭写着:许老师,我以后也想做不会让人生病的机器。

如今,那张卡片仍夹在我的旧笔记本里。

韩启森把原始波形调出来。手术后的十一分钟里,程愿的真实血氧持续下降,设备屏幕却保持在安全数值。医生根据错误读数延迟了干预,等到人工复核发现异常,已经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官方报告却把设备故障写成“短暂信号漂移”,最终结论是患者基础病恶化,与产品无直接关联。

“算法有问题吗?”我问。

韩启森摇头:“从残留数据看,算法收到的就是假信号。更像传感器本身失效,但原始硬件检测报告不见了。”

我盯着那条平稳得近乎讽刺的绿色曲线,胃里一阵翻涌。

澄川后来对外宣称,第一代设备从未进入正式临床。上市路演里,周叙衡甚至把“零重大不良事件”当作最重要的安全成绩。

程愿的死亡,被他们从产品历史里删得干干净净。

手机在桌边震动,一封公司内部邮件同时发到我的私人邮箱。人力资源部宣布我因长期焦虑和情绪问题暂停一切职务,不得接触项目资料,也不得以公司创始人身份对外发言。

附件里还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报告写得十分完整:失眠、偏执、情绪失控、存在报复性决策风险。签发机构确实存在,医生签名却是扫描件,评估日期在上市前一个月。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实验室,从未接受过任何心理评估。

韩启森看完,脸色难看:“他们在提前否定你。以后无论你拿出什么证据,都可以说是精神状态异常后的臆测。”

我忽然想起上市现场,周叙衡让我别让所有人看笑话。

原来有人早就替我安排好了“失控”的结局。只要我哭闹、公开质问,甚至只是表现得愤怒,这份报告就会立刻变成解释一切的证据。

我把文件保存到三个独立位置,又转交给陆柏深做电子取证。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出灰白。

周叙衡终于发来消息:“人事通知不是我批准的。我会撤回。”

我没有回复,只问韩启森:“当年更换传感器的供应商是谁?”

他沉默片刻,调出一张被删除过的采购索引。

供应商代码指向裴崇山控制的医疗器械集团。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高跟鞋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停在实验室门口。

裴曼宁推门进来,把一份海外疗养协议放到我面前,笑意温柔得无可挑剔。

“栀宁,我们谈谈你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