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授印宴上退婚

月初公子 1625字 2026-09-09 16:11:51
他在授印宴上退婚时,满堂都等着看我哭。

我却亲手把商印递给了他。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那枚印一旦盖下去,他得到的不是九川商号,而是三万两债。

---

那方本该供在九川总号祠堂里的赤铜商印,竟被人提前摆上了宴席正中的乌木案。

我站在门外,目光在那只锦盒上停了片刻。

廊下灯笼被晚风吹得微晃,满堂丝竹声隔着珠帘漫出来。今日是九川商号一年一度的授印宴,八州十六铺的掌柜尽数到齐,照往年的规矩,我该坐在屏风之后核最后一遍总账,周景谦则替我在人前接印受贺。

可今日,屏风撤了。

原本留给我的位置旁,还坐着一个陌生女子。

她一身绛紫锦衣,发间簪着累丝金凤,眉眼温柔端雅,举手投足俱是高门女子的矜贵。周景谦站在她身侧,替她斟茶时,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许多回。

满堂人见我进来,原先的笑谈渐渐低了下去。

周景谦终于抬头。

他没有迎我,只隔着半个厅堂唤了一声:“明舒。”

语气很轻,却没有从前半分亲近。

我提裙迈过门槛,径直走到席前:“这是何意?”

那女子先起身,含笑朝我行了半礼。

“姜姑娘,我是靖安伯府沈霜月。”

我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靖安伯府虽不复先帝年间的荣宠,到底仍挂着伯爵门楣。京中商贾若能与这样的勋贵搭上姻亲,出去饮一盏茶,旁人都要高看三分。

周景谦想要的,大抵便是这三分。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今日既然各州掌柜都在,有些话,我索性说清楚。”

堂中最后一点私语也静了。

他望着我,神色竟比谈一笔十万两的大买卖还郑重。

“你我婚约,就到今日为止吧。”

指尖搭在袖中的玉算盘上,我没有动。

五年前,周景谦还是西市一家小铺里的账房先生。冬日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替人抄一整夜账册,只挣三十文。

是我将他带进九川。

教他看南北货价,教他辨漕路水势,教他如何同那些眼高于顶的大掌柜周旋。

后来旁人见他,渐渐不再喊“周先生”,而是唤一声“周东家”。

我从未纠正。

如今看来,听得久了,连他自己也信了。

我问:“缘由呢?”

周景谦目光闪了一下,却很快又定下来。

“明舒,我并非薄情。只是九川如今生意做得太大,再往后,不只是银钱,也要门路。”

他说着看向沈霜月。

“霜月出身伯府,知礼识大体,能助九川走得更远。”

沈霜月垂眸,似有几分不安:“景谦,别说了,姜姑娘毕竟与你多年情分。”

这一声“景谦”叫得温柔。

周景谦眉目也跟着缓下来。

“正因多年情分,我才不愿再拖她。”

我忽然笑了。

原来替我选了旁人,还能算一桩体面。

周景谦似被我的笑刺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明舒,你终究只是商户女子。霜月能给九川的,是你给不了的。”

我抬眼看他。

“譬如?”

他顿了顿。

“门第。”

两个字落下来,满堂寂静。

这些年他替九川赴过多少官宴,坐过多少上席,听过多少奉承,我已经记不清了。那些人敬的是九川背后的银路与货路,他却大约以为,敬的是他周景谦这个人。

沈霜月适时开口:“姜姑娘,你莫怪他。景谦心里也是为了九川。”

她目光落向桌上那只锦盒,又道:“既然婚约已退,商号诸事也该有个交代。”

我终于明白,今日摆在席上的商印,是为谁准备的。

周景谦顺着她的话道:“你这些年管内账也辛苦了。往后仍可留在总号,账房的位置,我会替你留着。”

堂中已有掌柜悄悄变了脸色。

我却只问:“你要商印?”

周景谦没有否认。

“既由我主持九川诸事,总该名正言顺。”

我看了他许久。

檐外暮色沉下来,灯影映在他新裁的锦袍上。那料子还是上月我叫苏州铺子送来的,他腰间的白玉佩,也是去年生辰我亲自挑的。

从头到脚,处处都有我的痕迹。

偏偏他已经忘了。

我伸手,将桌上的锦盒推到他面前。

“好。”

周景谦怔住。

沈霜月也微微抬眼。

我将盒盖打开,赤铜印静静卧在锦缎之中,纹路古朴,分量十足。

“婚约我退。”

“商印,也给你。”

堂中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周景谦盯着那枚印,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我合上盒盖,亲手递进他掌中。

“周景谦。”

我看着他,声音并不高。

“你可想清楚了?”

他握紧锦盒,仿佛终于握住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我从未如此清楚过。”

我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毕竟有些路,若不是他自己执意走到底,我又怎能让他看清——

脚下究竟是青云,还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