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洞房对残账
凤烛烧到第三寸，喜房里仍没有半分新婚的暖意。
合卺礼结束后，萧景澄遣退喜娘，只问我是否疲惫。我摇头，他便命人撤去酒席，将两册盐账送进书房。满院宾客尚在饮宴，新郎与新妇却隔着一张紫檀长案，各自拆起了尘封多年的旧卷。
我卸下沉重凤冠，只留一支赤金簪固定长发。萧景澄看了片刻，将手边一盏清茶推来：“若撑不住，明日再查。”
“苏家已经知道顾家转移旧药箱，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日。”
他没有再劝，抬手展开东南盐路图，将两册残账依年份排开。
账目合拢后，药材数目几乎分毫不差。三万斤官药从顾家仓房装船，沿运河过东平码头，再由盐运衙门接手，最终送往北境。表面看来，所有损耗皆在章程允许之内，连每处关卡的印信都齐全得无可挑剔。
我反复核对数遍，指尖停在其中几行日期上。
“这里不对。”
萧景澄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数目无误。”
“药材有时令。”我取笔圈出三批黄芪与白术，“顾家账上记的是五月初装船，可东南梅雨未歇，这两味药若在那时入仓，不出十日便会返潮生霉。父亲治药谨慎，绝不会让它们在湿仓停放半月。”
我又翻到下一页：“北境收药的日期却仍照常填写，中间多出的十二日，被人从账面抹去了。”
萧景澄目光微沉，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封边军疫报。三年前，北境军中疫病暴发，最初病倒的正是服用这批官药的营卫。
“被换走的真药并未丢失。”我缓缓道，“苏家先以劣药送往边境，再将顾家正药转入私市。盐船昼夜通关，无人敢查，正好替他们遮掩。”
这不仅是侵吞银两，更是拿边军性命填账。
书房内静了许久，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响。萧景澄将疫报名册合上，指节在封皮上停了一瞬，声音冷得发沉：“三年前北境死了四百七十二人。”
我想起父亲流放前留下的那句话——药可救人，也可杀人，行医制药者最忌欺心。
他守了一生的规矩，却被人用来做了替罪的刀。
萧景澄察觉我呼吸不稳，没有出言宽慰，只将一柄短刀连鞘放到我手边。
“今后出府带着。王府能护你，却不能保证每一步都没有疏漏。”
刀鞘以乌木制成，没有宝石纹饰，握在手中却极稳。我拔出半寸，刃口寒光清亮，显然不是摆设。
“王爷不怕我将来拿它对着你？”
“婚书上写得明白，你若发现本王隐瞒案情，有权自行离府。”他看向我，“既给了退路，便不该怕你握刀。”
我将短刀收好，忽然明白他在长街上说的那句“路只走完一半”。
他从不替我说不必害怕，也不许诺万事无忧，只将危险摊开，再把选择交还给我。
这种分寸，比甜言更令人安心。
更漏将尽，阿蘅从外面送来一只密封竹筒。暗卫在苏家外宅截下一封未及送出的书信，信中提到原始药箱尚存于南郊盐仓，另有一句含糊指令：婚后三日，引沈氏婿往旧渡口，不得惊动靖王府。
我心头一紧。
沈氏婿，指的只能是沈明月新婚的夫君，定远侯府次子裴骁。他如今在巡城司任职，恰好掌管南郊水道。
萧景澄将密信置于烛下，逐字看过，忽然问：“沈家可曾参与当年的药运？”
“没有。”我想了想，又道，“但明月成婚前曾替我查过东平码头，还借裴家的名义调阅过旧船册。”
苏家不是要拉拢裴骁，而是知道他手中握着什么。
窗外喜宴渐散，红灯映着满庭夜色。萧景澄起身披上外袍，吩咐暗卫备马。
我也握住那柄短刀，随他走向门外。
新婚之夜尚未过去，我们要寻的第一位证人，却已经落进了苏家的网中。
合卺礼结束后，萧景澄遣退喜娘，只问我是否疲惫。我摇头，他便命人撤去酒席，将两册盐账送进书房。满院宾客尚在饮宴，新郎与新妇却隔着一张紫檀长案，各自拆起了尘封多年的旧卷。
我卸下沉重凤冠，只留一支赤金簪固定长发。萧景澄看了片刻，将手边一盏清茶推来：“若撑不住，明日再查。”
“苏家已经知道顾家转移旧药箱，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日。”
他没有再劝，抬手展开东南盐路图，将两册残账依年份排开。
账目合拢后，药材数目几乎分毫不差。三万斤官药从顾家仓房装船，沿运河过东平码头，再由盐运衙门接手，最终送往北境。表面看来，所有损耗皆在章程允许之内，连每处关卡的印信都齐全得无可挑剔。
我反复核对数遍，指尖停在其中几行日期上。
“这里不对。”
萧景澄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数目无误。”
“药材有时令。”我取笔圈出三批黄芪与白术，“顾家账上记的是五月初装船，可东南梅雨未歇，这两味药若在那时入仓，不出十日便会返潮生霉。父亲治药谨慎，绝不会让它们在湿仓停放半月。”
我又翻到下一页：“北境收药的日期却仍照常填写，中间多出的十二日，被人从账面抹去了。”
萧景澄目光微沉，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封边军疫报。三年前，北境军中疫病暴发，最初病倒的正是服用这批官药的营卫。
“被换走的真药并未丢失。”我缓缓道，“苏家先以劣药送往边境，再将顾家正药转入私市。盐船昼夜通关，无人敢查，正好替他们遮掩。”
这不仅是侵吞银两，更是拿边军性命填账。
书房内静了许久，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响。萧景澄将疫报名册合上，指节在封皮上停了一瞬，声音冷得发沉：“三年前北境死了四百七十二人。”
我想起父亲流放前留下的那句话——药可救人，也可杀人，行医制药者最忌欺心。
他守了一生的规矩，却被人用来做了替罪的刀。
萧景澄察觉我呼吸不稳，没有出言宽慰，只将一柄短刀连鞘放到我手边。
“今后出府带着。王府能护你，却不能保证每一步都没有疏漏。”
刀鞘以乌木制成，没有宝石纹饰，握在手中却极稳。我拔出半寸，刃口寒光清亮，显然不是摆设。
“王爷不怕我将来拿它对着你？”
“婚书上写得明白，你若发现本王隐瞒案情，有权自行离府。”他看向我，“既给了退路，便不该怕你握刀。”
我将短刀收好，忽然明白他在长街上说的那句“路只走完一半”。
他从不替我说不必害怕，也不许诺万事无忧，只将危险摊开，再把选择交还给我。
这种分寸，比甜言更令人安心。
更漏将尽，阿蘅从外面送来一只密封竹筒。暗卫在苏家外宅截下一封未及送出的书信，信中提到原始药箱尚存于南郊盐仓，另有一句含糊指令：婚后三日，引沈氏婿往旧渡口，不得惊动靖王府。
我心头一紧。
沈氏婿，指的只能是沈明月新婚的夫君，定远侯府次子裴骁。他如今在巡城司任职，恰好掌管南郊水道。
萧景澄将密信置于烛下，逐字看过，忽然问：“沈家可曾参与当年的药运？”
“没有。”我想了想，又道，“但明月成婚前曾替我查过东平码头，还借裴家的名义调阅过旧船册。”
苏家不是要拉拢裴骁，而是知道他手中握着什么。
窗外喜宴渐散，红灯映着满庭夜色。萧景澄起身披上外袍，吩咐暗卫备马。
我也握住那柄短刀，随他走向门外。
新婚之夜尚未过去，我们要寻的第一位证人，却已经落进了苏家的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