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年前的认罪书

风之子 1248字 2026-09-09 18:14:21
“昭月,你非要把这个家查得鸡犬不宁才肯罢休吗?”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却没回头。

属官已经将那块粮牌封进证物匣里,我站在仓门口,望着上头“九月初八”的字迹,记忆忽然被扯回六年前那个落雨的夜晚。

那一夜,陆家正堂灯火通明。

雨水沿屋檐成串落下,打在阶前青石上,寒气一路漫进衣摆。

我跪在堂中,面前摆着一张认罪书。

父亲坐在上首,脸沉得厉害。

母亲哭红了眼,姐姐陆锦姝坐在屏风旁,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而谢怀川就坐在离我不过几步的地方。

那时,我与他已经交换庚帖,再过两个月便要成亲。

我一直以为,哪怕全陆家都舍弃我,他总会信我。

可我错了。

父亲将认罪书推到我面前。

“只是六千石粮的账目错漏,不至于要命。你先认下,过些日子,我自会替你周旋。”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账不是我改的。”

父亲眉头一皱。

“昭月。”

“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认?”

母亲扑过来攥住我的衣袖,眼泪一颗颗落下:“你姐姐马上便要出嫁了,她若牵扯进去,谢家的亲事怎么办?她比你年长,这一步走错,后半辈子就毁了。”

我望着她。

“那我呢?”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

连檐下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避开了我的眼。

父亲只说:“你还年轻。”

原来年轻两个字,也可以成为被牺牲的理由。

我最后看向谢怀川。

他与我对视片刻,终于开口:“昭月,你先应下。牢里我会打点,不会让你吃苦。等风头过去,我会想法子接你出来。”

他说得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可那一瞬,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问他:“你也觉得,该由我认?”

谢怀川沉默了。

那一场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明白。

我忽然笑了一下。

随后拿起那张认罪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半。

纸屑散在地上,被门缝里灌进来的湿风吹得到处都是。

父亲勃然大怒。

姐姐终于抬头看我,眼底却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复杂神色。

直到后来我才懂。

他们从来不是在等我认罪。

他们是在等我认命。

可我偏不。

当夜,我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母亲早年给我的一枚旧玉佩,离开陆府。

我走过长街,雨水湿透衣裙,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六年过去,如今再想起,心里已经没有多少疼了。

大约真正被伤透之后,人便不会一遍遍流血。

“大人。”

属官的声音将我从旧事中拉回。

他递来一本刚查出的押运簿。

“这批粮原定九月初八出京,走西北官道,押送文书确实已经核准。”

我接过簿册。

目光落到最下面那枚签押上。

一笔一画,熟悉得令人发笑。

谢怀川。

如今的户部主事。

也是陆锦姝的丈夫。

六年前,他坐在堂中,看着我被逼认罪而不发一言。

六年后,他的名字又出现在一批失踪军粮的文书上。

若说是巧合,未免巧得太过。

我合上账册。

“去户部传话。”

属官抱拳:“大人要传哪位?”

“谢怀川。”

我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告诉谢主事,这是公务,让他即刻来见。”

身后的陆管事忽然低下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没有点破。

父亲终于忍不住道:“怀川如今是你姐夫。”

我侧过脸看他。

“所以呢?”

他语塞。

我把押运簿交回属官,转身往外走。

“朝廷查的是粮,不认姻亲。”

六年前谢怀川可以在我的罪名面前保持沉默。

如今轮到我问他的账。

但愿他这一次,别再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