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假胎索命

苏绛雪被抬进济世堂后，顾庭岳反手闩上了门。

门外夜雨敲檐，药堂里只点着两盏灯。昏黄火光落在苏绛雪脸上，将她映得毫无血色。她蜷在软榻间，双手紧紧护着小腹，额角冷汗沿鬓发滑落，牙关却咬得极紧，仿佛连呻吟都不敢放出来。

顾庭岳站在榻边，衣袍下摆尽是泥水，素日端方的面容此刻只余焦躁。

“昭宁，你先救她。”

我在药案后净过手，抬眸看他：“顾公子深夜带着有孕的新妇来寻我，若被旁人瞧见，只怕又要生出闲话。”

他的神情僵了僵，声音放软几分：“绛雪腹痛难忍，城中寻常大夫不可信。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可人命关天，旧事日后再说。”

又是这句话。

前世，他将一册假账推到我面前，也是这样望着我，说只有我能救他，说待风波平息，必会给陆家一个交代。

我那时以为，被人依赖便是被人珍重。

直到烈火焚身，才明白他口中的“只有你”，不过是认定我最容易心软。

我走到榻前，搭上苏绛雪的手腕。她脉象急促紊乱，指尖冰冷，腹部却有异常灼热。先前伪造喜脉的药性尚未散尽，另一股更阴烈的药力已侵入脏腑。

“你近来服过什么？”

苏绛雪闭着眼，虚弱摇头：“只是寻常安胎药。”

“若只是安胎药，脉中不会有枯涩之象。”

我掀开她的眼睑，又查看舌苔。舌根隐约泛紫，呼吸中还带着一缕极淡的腥甜气息。

我曾在陆家禁药录中见过这般症状。

赤骨藤。

此物生于西北荒漠，汁液赤红，少量服用可扰乱脉象，使女子腹部渐渐隆起；若剂量稍重，便会损伤血脉，令人腹痛不止，最终五脏衰竭。

它根本不是寻常药商能够接触的东西。

苏绛雪见我神色有异，忽然睁开眼。那双眸子仍含着水光，深处却藏着一丝警惕。

“陆姑娘，我的孩子……还能保住吗？”

她腹中从来没有孩子。

我垂下眼，将银针刺入她腕间穴位，语气平静：“胎气极弱，药毒又已入血。若再迟半个时辰，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未必救得回。”

顾庭岳脸色骤白：“需要什么药？无论多贵，我都能寻来。”

“陆家有一张护脉方，可暂时压住药性。”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把方子给我。”

我抬眼看他：“那是陆家秘方，从不外传。”

“昭宁。”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却仍强压着，“绛雪如今是我的妻子。你若见死不救，传出去对陆家名声也不好。”

“顾公子是在求我，还是威胁我？”

药堂里静了一瞬。

苏绛雪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含泪道：“庭岳，不要为难陆姑娘。她怨我也是应当的，大不了便让我和孩子一同去了。”

顾庭岳俯身握住她的手，眼中顿时满是怜惜。

“别说胡话，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转头看我，先前的温和已淡去许多：“陆昭宁，药方我要，绛雪的命我也要保。你开个条件。”

我取出纸笔，写下一张寻常解毒方，又将其中最要紧的两味药隐去。

“先照此煎服，只能缓解三日。三日后若想保命，便带她再来。”

顾庭岳夺过方子，顾不得细看，立刻命随从去抓药。

苏绛雪腕间的痉挛渐渐平息。她趁顾庭岳转身，忽然扣住我的手指，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弱之人。

“你认得赤骨藤。”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有否认。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陆姑娘，你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苏姑娘连腹中有没有孩子都不怕旁人知道，还会怕我多认得一味药？”

她眼底的柔弱顷刻褪去，露出冰冷锋芒。

顾庭岳端着温水回来，她又立刻松开我的手，重新倚回软枕，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临走前，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我。

“昭宁，我知道你心里仍放不下过去。只要你救下绛雪，有些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我看着他护着苏绛雪走入雨幕，没有应声。

真正令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他的宽恕。

而是赤骨藤为何会出现在苏绛雪手中。

长街尽头，马车隐入雨雾。苏绛雪忽然掀开车帘，隔着苍茫夜色望向我，唇形无声地动了动。

我却看懂了那句话。

“陆昭宁，你本该死在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