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萧行不再理我。
他说“不想”那两个字时，神色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今日这馒头难吃，明夜这牢里风大，总之不过寻常小事一桩。
可我知道，那不是寻常。
那是生死。
我垂眼看了看他脚边。
昨日狱卒丢来的半块冷馒头，早不知什么时候被老鼠拖走了，地上只余一点碎屑。至于水，也还是那碗水，满满当当，一口未动。
我这才惊觉，他竟已许久不曾吃喝。
怎么，真想把自己活活饿死在这天牢里不成？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是那副入定的模样，仿佛这满牢腥臭，这一身铁锁，这半死不活的刑伤，都与他无关。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倒真是个活祖宗。
可骂归骂，第二日天刚亮，狱卒照例将九个馒头、两碗浑水从门缝里推了进来时，我还是起身叫住了人。
“官爷。”
那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瞥我一眼，语气不耐：“什么事？”
我指了指隔壁，道：“萧将军那边，不送饭吗？”
狱卒皱眉，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你们都要死了，还管别人作甚？”
他说完便要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他在寻死。”
那狱卒脚步一顿。
我继续道：“若萧将军死在牢里，天下百姓会怒。”
他转过头来，眼底满是讥讽：“百姓怒不怒，与我何干？”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百姓一怒，朝廷总要平息。要平这怒火，最省事的法子，便是拉几个办事不力的出来砍了泄愤。官爷您说，这天牢里谁最方便拿来祭刀？”
那狱卒脸色微变。
我不再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
他盯了我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而去。
过了没多久，果然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热汤米饭，还特意蹲到萧行面前，压着声好言好语地劝：“将军，您多少用一点吧。小的也是奉命办事，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小的这脑袋怕是保不住……”
萧行像尊石雕，理都没理他。
我坐在隔壁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让我试试？”
那狱卒一愣，忙转头看我。
恰在此时，萧行猛地睁开眼。
这是白日里他第一次睁眼看我。
那目光黑沉沉地压过来，像有风雪自漠北一路卷进了这方阴牢，冻得人后脊都发凉。
可我没看他，只对那狱卒柔声道：“只求官爷给我母亲换一壶干净些的水。”
狱卒显然明白我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竟也答应了，只是仍站在木栏外头不走，做出一副提防模样，像生怕我隔着栏杆把萧行给轻薄了似的。
我接过饭碗，膝行到木栏边，隔着栏杆，将一勺热饭送到萧行唇边。
“将军。”
萧行没张口，只盯着我。
那双眼又冷又深，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我被他盯得心里一紧，竟真生出一瞬怯意来。
可也只是一瞬。
如今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
我抬了抬手，将饭勺送得更近些，忽然问他：“将军看我，可有几分姿色？”
木栏外的狱卒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
萧行挑了挑眉，竟也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随后唇角一扯，毫不留情道：“丑。”
我抿了抿唇，抬手扫了扫自己散乱的鬓角，端正了些神色，又道：“将军再看。”
他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却仍冷着嗓子道：“更丑。”
我绷着脸看他：“我十五岁时便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声。将军若觉得我丑，那便不是我丑，是将军眼光不好。”
这回萧行终于笑了。
虽只是一点极淡的笑意，却像冰面裂了道细缝，叫人忽然窥见底下活水未绝。
“所以，”他慢悠悠问我，“你这是在用美人计？”
“我如今身无长物。”我平静答他，“满身上下，也就这一张脸还算能看。物尽其用罢了。”
萧行垂眸扫了一眼饭勺，没接，只淡淡问：“既然如此，那日为何不对宋岩用？”
我示意他先吃。
他不动，我也不收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木栏外那狱卒急得额头都见了汗，萧行才终于张口，把那一勺饭吃了下去。
我听见那狱卒长长舒了口气。
第二勺送过去时，萧行又不肯动了。
我只好往前膝行半步，几乎贴到木栏边。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脸上新添的伤疤。那伤自眼尾斜斜拉到颊侧，虽未毁容，却平添几分凶戾。昔日那位鲜衣怒马、人人称颂的神仙将军，如今被锁在这腐臭牢狱里，倒像一柄淬了血的旧刀，锋芒未减，只是更冷了。
我看着那道伤，忽然有些出神。
也不知这世道，究竟是谁的不幸。
“宋岩不值得。”我低声道。
萧行看了我片刻，终究还是把第二勺饭吃了。
那狱卒感激得恨不得冲我磕个头。
可萧将军显然没这个意思。
我将饭碗递还给狱卒，起身告退时，萧行忽然在我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还是丑。”
我停了一停，随即冲他行了个礼，平静应道：“是。”
这人，当真油盐不进。
我原还想着，若能拿话激他，拿命逼他，兴许能叫他生出点越狱的意思。可如今看来，若他自己不想走，我做什么都像白费力气。
既如此，便不能再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他身上。
我得另想法子。
小妹蹭到我怀里，悄悄道：“姐姐不丑，是将军眼光不好。”
二妹也凑过来，小声附和：“他常年在外打仗，风吹日晒的，许是把眼睛也吹坏了，自然分不出美丑。”
我听得差点笑出来，伸手揉了揉两个丫头的头。
“是啊。”我点头，“多半是他自己不好。”
话音刚落，隔壁忽然传来铁链轻轻一响。
我抬头看去，萧行已又阖上了眼，不知方才那响动，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不能再在他身上耗下去了。
若不能在天牢里逃出去，那就只能先入教坊司，再图后计。
可若我们九人被分开了呢？
我盯着牢门，心里飞快盘算。
从木栏到牢门，我进来那日便数过，共二十六步。夜里看守的狱卒四个，白日六个。今夜当值的是那个年长些的老狱卒，腿脚慢，性子也软。其余三个年轻的，到了下半夜多半要偷懒去睡。
若要动手，最好的时辰是丑时到寅时。
出了牢房，往左穿过一处偏院，便能到外头巷口。再过一条巷子，就是宋岩那处外宅。我记得清楚，他院里有两辆马车，一匹黑马，两匹杂毛骡子，家中另有个病歪歪的老娘和一个年迈仆妇。
若是动作够快，完全可以在天亮前挟了他出城。
九个女人，对上三个男人。
拼死一试，未必没有生机。
我拨开地上的稻草，伸手在湿冷的泥地上划出路线，心里越算越快，正盘算到要不要先弄死一个狱卒夺钥匙时，忽然听见木栏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宋岩负手而立，站在牢门外，面上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淡笑。
“圣旨已拟。”他说。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分毫，只静静看着他。
“你和你三个妹妹，入教坊司。”他说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其余人，由官牙发卖。”
我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去。
面上却仍是笑着的。
我起身，朝他屈膝一礼：“多谢宋大人提前告知。”
宋岩见我这般平静，眼中反倒生出几分意味不明来。
他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崩溃、怨恨、羞辱，偏偏什么都找不着。于是半晌后，他才慢慢道：“教坊司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不会叫你去接别的客人。”
哦。
原来是来施恩来了。
我冲他露出一个再温顺不过的笑，轻声道：“是。屏卿等您。”
宋岩这才满意，似是终于从我这儿讨回了些颜面，转身欲走。
谁知走到萧行那间牢房外时，他脚下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朝里看了一眼。
也就在这时??
他膝窝忽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一下跪得极重，连地上的尘土都扬起来了。
宋岩脸色骤变，捂着膝窝猛地抬头，死死瞪向牢中的萧行：“萧将军这是何意？”
萧行连姿势都没动，只懒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废物。”
他说“不想”那两个字时，神色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今日这馒头难吃，明夜这牢里风大，总之不过寻常小事一桩。
可我知道，那不是寻常。
那是生死。
我垂眼看了看他脚边。
昨日狱卒丢来的半块冷馒头，早不知什么时候被老鼠拖走了，地上只余一点碎屑。至于水，也还是那碗水，满满当当，一口未动。
我这才惊觉，他竟已许久不曾吃喝。
怎么，真想把自己活活饿死在这天牢里不成？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是那副入定的模样，仿佛这满牢腥臭，这一身铁锁，这半死不活的刑伤，都与他无关。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倒真是个活祖宗。
可骂归骂，第二日天刚亮，狱卒照例将九个馒头、两碗浑水从门缝里推了进来时，我还是起身叫住了人。
“官爷。”
那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瞥我一眼，语气不耐：“什么事？”
我指了指隔壁，道：“萧将军那边，不送饭吗？”
狱卒皱眉，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你们都要死了，还管别人作甚？”
他说完便要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他在寻死。”
那狱卒脚步一顿。
我继续道：“若萧将军死在牢里，天下百姓会怒。”
他转过头来，眼底满是讥讽：“百姓怒不怒，与我何干？”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百姓一怒，朝廷总要平息。要平这怒火，最省事的法子，便是拉几个办事不力的出来砍了泄愤。官爷您说，这天牢里谁最方便拿来祭刀？”
那狱卒脸色微变。
我不再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
他盯了我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而去。
过了没多久，果然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热汤米饭，还特意蹲到萧行面前，压着声好言好语地劝：“将军，您多少用一点吧。小的也是奉命办事，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小的这脑袋怕是保不住……”
萧行像尊石雕，理都没理他。
我坐在隔壁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让我试试？”
那狱卒一愣，忙转头看我。
恰在此时，萧行猛地睁开眼。
这是白日里他第一次睁眼看我。
那目光黑沉沉地压过来，像有风雪自漠北一路卷进了这方阴牢，冻得人后脊都发凉。
可我没看他，只对那狱卒柔声道：“只求官爷给我母亲换一壶干净些的水。”
狱卒显然明白我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竟也答应了，只是仍站在木栏外头不走，做出一副提防模样，像生怕我隔着栏杆把萧行给轻薄了似的。
我接过饭碗，膝行到木栏边，隔着栏杆，将一勺热饭送到萧行唇边。
“将军。”
萧行没张口，只盯着我。
那双眼又冷又深，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我被他盯得心里一紧，竟真生出一瞬怯意来。
可也只是一瞬。
如今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
我抬了抬手，将饭勺送得更近些，忽然问他：“将军看我，可有几分姿色？”
木栏外的狱卒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
萧行挑了挑眉，竟也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随后唇角一扯，毫不留情道：“丑。”
我抿了抿唇，抬手扫了扫自己散乱的鬓角，端正了些神色，又道：“将军再看。”
他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却仍冷着嗓子道：“更丑。”
我绷着脸看他：“我十五岁时便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声。将军若觉得我丑，那便不是我丑，是将军眼光不好。”
这回萧行终于笑了。
虽只是一点极淡的笑意，却像冰面裂了道细缝，叫人忽然窥见底下活水未绝。
“所以，”他慢悠悠问我，“你这是在用美人计？”
“我如今身无长物。”我平静答他，“满身上下，也就这一张脸还算能看。物尽其用罢了。”
萧行垂眸扫了一眼饭勺，没接，只淡淡问：“既然如此，那日为何不对宋岩用？”
我示意他先吃。
他不动，我也不收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木栏外那狱卒急得额头都见了汗，萧行才终于张口，把那一勺饭吃了下去。
我听见那狱卒长长舒了口气。
第二勺送过去时，萧行又不肯动了。
我只好往前膝行半步，几乎贴到木栏边。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脸上新添的伤疤。那伤自眼尾斜斜拉到颊侧，虽未毁容，却平添几分凶戾。昔日那位鲜衣怒马、人人称颂的神仙将军，如今被锁在这腐臭牢狱里，倒像一柄淬了血的旧刀，锋芒未减，只是更冷了。
我看着那道伤，忽然有些出神。
也不知这世道，究竟是谁的不幸。
“宋岩不值得。”我低声道。
萧行看了我片刻，终究还是把第二勺饭吃了。
那狱卒感激得恨不得冲我磕个头。
可萧将军显然没这个意思。
我将饭碗递还给狱卒，起身告退时，萧行忽然在我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还是丑。”
我停了一停，随即冲他行了个礼，平静应道：“是。”
这人，当真油盐不进。
我原还想着，若能拿话激他，拿命逼他，兴许能叫他生出点越狱的意思。可如今看来，若他自己不想走，我做什么都像白费力气。
既如此，便不能再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他身上。
我得另想法子。
小妹蹭到我怀里，悄悄道：“姐姐不丑，是将军眼光不好。”
二妹也凑过来，小声附和：“他常年在外打仗，风吹日晒的，许是把眼睛也吹坏了，自然分不出美丑。”
我听得差点笑出来，伸手揉了揉两个丫头的头。
“是啊。”我点头，“多半是他自己不好。”
话音刚落，隔壁忽然传来铁链轻轻一响。
我抬头看去，萧行已又阖上了眼，不知方才那响动，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不能再在他身上耗下去了。
若不能在天牢里逃出去，那就只能先入教坊司，再图后计。
可若我们九人被分开了呢？
我盯着牢门，心里飞快盘算。
从木栏到牢门，我进来那日便数过，共二十六步。夜里看守的狱卒四个，白日六个。今夜当值的是那个年长些的老狱卒，腿脚慢，性子也软。其余三个年轻的，到了下半夜多半要偷懒去睡。
若要动手，最好的时辰是丑时到寅时。
出了牢房，往左穿过一处偏院，便能到外头巷口。再过一条巷子，就是宋岩那处外宅。我记得清楚，他院里有两辆马车，一匹黑马，两匹杂毛骡子，家中另有个病歪歪的老娘和一个年迈仆妇。
若是动作够快，完全可以在天亮前挟了他出城。
九个女人，对上三个男人。
拼死一试，未必没有生机。
我拨开地上的稻草，伸手在湿冷的泥地上划出路线，心里越算越快，正盘算到要不要先弄死一个狱卒夺钥匙时，忽然听见木栏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宋岩负手而立，站在牢门外，面上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淡笑。
“圣旨已拟。”他说。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分毫，只静静看着他。
“你和你三个妹妹，入教坊司。”他说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其余人，由官牙发卖。”
我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去。
面上却仍是笑着的。
我起身，朝他屈膝一礼：“多谢宋大人提前告知。”
宋岩见我这般平静，眼中反倒生出几分意味不明来。
他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崩溃、怨恨、羞辱，偏偏什么都找不着。于是半晌后，他才慢慢道：“教坊司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不会叫你去接别的客人。”
哦。
原来是来施恩来了。
我冲他露出一个再温顺不过的笑，轻声道：“是。屏卿等您。”
宋岩这才满意，似是终于从我这儿讨回了些颜面，转身欲走。
谁知走到萧行那间牢房外时，他脚下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朝里看了一眼。
也就在这时??
他膝窝忽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一下跪得极重，连地上的尘土都扬起来了。
宋岩脸色骤变，捂着膝窝猛地抬头，死死瞪向牢中的萧行：“萧将军这是何意？”
萧行连姿势都没动，只懒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