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深了。
整座天牢安静得只剩鼾声、虫鸣，和不知从哪一间牢房里传来的低低呜咽。
我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等着丑时。
等那三个年轻狱卒熬不住困意，溜到旁边值房去躲懒。
等那个老狱卒打起瞌睡。
也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谁知我还没等到旁人犯困，先等来了一声铁链轻响。
我偏过头。
隔壁牢中，萧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隔着木栏静静看着我。
昏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像夜里蛰伏的狼。
我与他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他知道。
知道我在等什么，知道我稍后要做什么，甚至知道我已经在心里把那条出牢、出巷、挟人、夺马的路，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
我盯着他，心里莫名发紧。
偏在这时，萧行忽然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木栏。
声音不大，却足够把外头那老狱卒惊醒。
“吃饭。”他道。
那老狱卒一个激灵醒过来，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将自己带来的夜宵端过去，点头哈腰地奉到萧行面前：“将军肯用了？好，好，您慢些吃，慢些吃……”
“喂。”
萧行又开口。
他嘴上叫的是那狱卒，眼睛却仍盯着我。
那老狱卒被他看得发毛，手忙脚乱地想要亲自喂他。萧行却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滚开。”
老狱卒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转头眼巴巴地看向我，活像只等着人救命的老狗。
我叹了口气，只好又过去。
依旧是那碗饭，依旧是那把勺子。
我在木栏边跪坐下来，淡淡问他：“将军这是不寻死了？”
萧行张口吃下我送去的饭，眉梢微挑，反问我：“你觉得你今夜能走得了？”
我摇头。
“那为何还要走？”
“总要试试。”我把下一勺饭递过去，“便是拿命去试，也好过坐着等死。”
“拿命试？”他问。
“拿命试。”我答。
萧行不说话了。
只看着我。
那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剥开我这一身故作镇定的皮肉，想看看底下究竟藏着几分胆气，几分算计，几分疯劲儿。
半晌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不求我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砾自耳畔轻轻碾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偏又不算轻浮。
我心头一动。
原来他是在等这个。
等我求他。
可为什么？
是想看我低头？还是单纯觉得有趣？又或是，这位将军在牢里闷得太久，总得给自己找点消遣？
我猜不透。
可猜不透也没什么要紧。
如今但凡有一线活路，我都得抓。
我沉默片刻，索性心一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骨节分明，掌心与虎口都有厚厚的茧，硌得我指腹微疼。
“求将军。”我低声道。
柔声软语这一套，我从前不屑用，如今用了，竟也没觉得多难。
活命面前，体面算什么。
我望着他，继续道：“只要将军肯带我们走，我云屏卿此生此身，皆可偿你。”
萧行没立刻答我。
他垂眼看着我握住他的那只手，神色瞧不出喜怒，只那双眼愈发深了，像夜色里压住了风雪。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悔？”
“无悔。”
他盯了我许久，忽然反手一扣，将我的手牢牢握住。
也就在这一瞬??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他身后墙上的铁扣竟连根拔起，尘土碎石扑簌簌落了一地。
我猛地睁大眼，整个人都怔住了。
原来……
他根本不是挣不开。
他只是一直懒得挣。
萧行握着我的手，起身，朝我走近一步。琵琶骨上的锁链拖曳在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刺耳的响声。
那声音本该狼狈，可落在他身上，却只像一头被困久了的凶兽，终于甩开了最后一点束缚。
“走吧。”他说。
下一刻，他抬腿，一脚踹碎了牢门。
后来那一夜如何，我许久之后想起来，仍觉得像梦。
只见尘灰飞扬，铁链横扫，木栏、门锁、砖石，在萧行面前全像糊的纸一般，一碰就裂，一扫就倒。
原来穿透他琵琶骨的锁链于他而言，从不是刑具，倒像趁手的兵器。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那些狱卒尚在梦里，就已被他砸翻在地。有人想喊，喉咙还没出声，便被暗处窜出来的黑影一刀割断了脖子。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萧行为何敢在牢里安安稳稳地等。
他不是没有路。
他只是懒得自己找借口出去。
天牢外，夜色沉沉，京城街巷静得像死了一样。
可这死寂只维持了片刻。
很快，黑衣人影自暗处疾掠而出，一个、两个、十个、数十个……他们无声地汇到萧行身侧，像蛰伏已久的狼群终于见了血，眼底俱是森森寒意。
守城兵卒甚至来不及列阵，便已乱了。
刀光闪过，血溅在城砖上，热气腾腾地蒸起来。
我被这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微微发晕，下一刻，腰间忽然一紧??
萧行已一把将我捞上马背。
他自己翻身而上，勒缰纵马，动作利落得连停都没停一下。
骏马长嘶，踏风而去。
二月夜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我却并不觉得冷。
这是活人的风。
是逃出生天的风。
我回头望见高高的城墙，望见其上火把乱晃、人影奔走，乱成一锅滚水。隐隐约约，还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云家大小姐拐走了萧将军！快！快上奏??”
我一时愣住，差点被这句话噎着。
“什么叫我拐走了将军？”我皱眉问他。
萧行笑了。
夜风里，他的笑意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疏阔，连眼尾那道伤都显得没那么凶了。
“我本欲求死。”他说，“你一来，我便越狱。说你拐了我，倒也不冤。”
我听得直想冷笑。
“将军这样的人，会被美人计迷了心智？”我道，“依我看，将军分明早就想走，只是苦于没个好由头。如今正好拿我做幌子，省得日后旁人说你萧将军蓄谋越狱。”
萧行听完，也不辩，只懒洋洋道：“随你怎么想。”
“那我便这么想了。”
“行。”他低低笑了一声，收紧了揽在我腰间的手，“你高兴就好。”
我被他圈在臂弯里，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人说话时总是半真半假，叫人摸不准。
我索性不再理会，只低头盯着前路，生怕他一时高兴过了头，策马太快，把我俩一道摔进沟里。
萧行似是察觉了我的紧张，在我耳边道：“再坚持一个时辰，便能落脚。别怕，我在。”
“我没怕。”我硬声道。
“是吗？”他微微偏头，温热气息扫过我耳侧，“那为何我的手都快被你掐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都快陷进去了。
我忙松了手，窘得耳根发烫。
这回萧行笑得更明显了。
整座天牢安静得只剩鼾声、虫鸣，和不知从哪一间牢房里传来的低低呜咽。
我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等着丑时。
等那三个年轻狱卒熬不住困意，溜到旁边值房去躲懒。
等那个老狱卒打起瞌睡。
也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谁知我还没等到旁人犯困，先等来了一声铁链轻响。
我偏过头。
隔壁牢中，萧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隔着木栏静静看着我。
昏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像夜里蛰伏的狼。
我与他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他知道。
知道我在等什么，知道我稍后要做什么，甚至知道我已经在心里把那条出牢、出巷、挟人、夺马的路，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
我盯着他，心里莫名发紧。
偏在这时，萧行忽然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木栏。
声音不大，却足够把外头那老狱卒惊醒。
“吃饭。”他道。
那老狱卒一个激灵醒过来，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将自己带来的夜宵端过去，点头哈腰地奉到萧行面前：“将军肯用了？好，好，您慢些吃，慢些吃……”
“喂。”
萧行又开口。
他嘴上叫的是那狱卒，眼睛却仍盯着我。
那老狱卒被他看得发毛，手忙脚乱地想要亲自喂他。萧行却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滚开。”
老狱卒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转头眼巴巴地看向我，活像只等着人救命的老狗。
我叹了口气，只好又过去。
依旧是那碗饭，依旧是那把勺子。
我在木栏边跪坐下来，淡淡问他：“将军这是不寻死了？”
萧行张口吃下我送去的饭，眉梢微挑，反问我：“你觉得你今夜能走得了？”
我摇头。
“那为何还要走？”
“总要试试。”我把下一勺饭递过去，“便是拿命去试，也好过坐着等死。”
“拿命试？”他问。
“拿命试。”我答。
萧行不说话了。
只看着我。
那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剥开我这一身故作镇定的皮肉，想看看底下究竟藏着几分胆气，几分算计，几分疯劲儿。
半晌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不求我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砾自耳畔轻轻碾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偏又不算轻浮。
我心头一动。
原来他是在等这个。
等我求他。
可为什么？
是想看我低头？还是单纯觉得有趣？又或是，这位将军在牢里闷得太久，总得给自己找点消遣？
我猜不透。
可猜不透也没什么要紧。
如今但凡有一线活路，我都得抓。
我沉默片刻，索性心一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骨节分明，掌心与虎口都有厚厚的茧，硌得我指腹微疼。
“求将军。”我低声道。
柔声软语这一套，我从前不屑用，如今用了，竟也没觉得多难。
活命面前，体面算什么。
我望着他，继续道：“只要将军肯带我们走，我云屏卿此生此身，皆可偿你。”
萧行没立刻答我。
他垂眼看着我握住他的那只手，神色瞧不出喜怒，只那双眼愈发深了，像夜色里压住了风雪。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悔？”
“无悔。”
他盯了我许久，忽然反手一扣，将我的手牢牢握住。
也就在这一瞬??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他身后墙上的铁扣竟连根拔起，尘土碎石扑簌簌落了一地。
我猛地睁大眼，整个人都怔住了。
原来……
他根本不是挣不开。
他只是一直懒得挣。
萧行握着我的手，起身，朝我走近一步。琵琶骨上的锁链拖曳在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刺耳的响声。
那声音本该狼狈，可落在他身上，却只像一头被困久了的凶兽，终于甩开了最后一点束缚。
“走吧。”他说。
下一刻，他抬腿，一脚踹碎了牢门。
后来那一夜如何，我许久之后想起来，仍觉得像梦。
只见尘灰飞扬，铁链横扫，木栏、门锁、砖石，在萧行面前全像糊的纸一般，一碰就裂，一扫就倒。
原来穿透他琵琶骨的锁链于他而言，从不是刑具，倒像趁手的兵器。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那些狱卒尚在梦里，就已被他砸翻在地。有人想喊，喉咙还没出声，便被暗处窜出来的黑影一刀割断了脖子。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萧行为何敢在牢里安安稳稳地等。
他不是没有路。
他只是懒得自己找借口出去。
天牢外，夜色沉沉，京城街巷静得像死了一样。
可这死寂只维持了片刻。
很快，黑衣人影自暗处疾掠而出，一个、两个、十个、数十个……他们无声地汇到萧行身侧，像蛰伏已久的狼群终于见了血，眼底俱是森森寒意。
守城兵卒甚至来不及列阵，便已乱了。
刀光闪过，血溅在城砖上，热气腾腾地蒸起来。
我被这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微微发晕，下一刻，腰间忽然一紧??
萧行已一把将我捞上马背。
他自己翻身而上，勒缰纵马，动作利落得连停都没停一下。
骏马长嘶，踏风而去。
二月夜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我却并不觉得冷。
这是活人的风。
是逃出生天的风。
我回头望见高高的城墙，望见其上火把乱晃、人影奔走，乱成一锅滚水。隐隐约约，还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云家大小姐拐走了萧将军！快！快上奏??”
我一时愣住，差点被这句话噎着。
“什么叫我拐走了将军？”我皱眉问他。
萧行笑了。
夜风里，他的笑意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疏阔，连眼尾那道伤都显得没那么凶了。
“我本欲求死。”他说，“你一来，我便越狱。说你拐了我，倒也不冤。”
我听得直想冷笑。
“将军这样的人，会被美人计迷了心智？”我道，“依我看，将军分明早就想走，只是苦于没个好由头。如今正好拿我做幌子，省得日后旁人说你萧将军蓄谋越狱。”
萧行听完，也不辩，只懒洋洋道：“随你怎么想。”
“那我便这么想了。”
“行。”他低低笑了一声，收紧了揽在我腰间的手，“你高兴就好。”
我被他圈在臂弯里，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人说话时总是半真半假，叫人摸不准。
我索性不再理会，只低头盯着前路，生怕他一时高兴过了头，策马太快，把我俩一道摔进沟里。
萧行似是察觉了我的紧张，在我耳边道：“再坚持一个时辰，便能落脚。别怕，我在。”
“我没怕。”我硬声道。
“是吗？”他微微偏头，温热气息扫过我耳侧，“那为何我的手都快被你掐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都快陷进去了。
我忙松了手，窘得耳根发烫。
这回萧行笑得更明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