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娘和婶娘她们，并未与我们同路。

出了城后，萧行麾下那些黑衣人便各自分散，将我云家女眷拆成数路，分头送往漠北，再于指定地方汇合。

这一番调度有条不紊，连我两个最小的妹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曾出半分纰漏。

我坐在马上看着，只觉得心惊。

从前只知萧行会打仗，会领兵，威名赫赫，举世皆知。

如今才晓得，他真正可怕的，从来不只是战场上一杆枪、一匹马。

而是他人都进了天牢，势力却还在。

且在。

且稳。

且叫人不寒而栗。

天将亮未亮时，我们在一处驿站落了脚。

驿丞显然是萧行的人，见了他，恭敬得像供祖宗，半个字都不多问，立刻就将最里头的一间上房收拾出来，又备好了热水、伤药和干净衣裳。

我跟着进了屋，见萧行随手解开外袍，去了净室洗漱。

待他出来时，我正捧着伤药站在外头。

他赤着上身，肩背胸腹皆是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旧痕叠在一处，简直触目惊心。尤其琵琶骨上的伤，血虽已止住，可皮肉翻卷，瞧着都疼。

我一时看得怔住。

萧行却像没事人一般，在榻边坐下，抬了抬下巴：“上药。”

我应了一声，取了药膏，跪坐到他身后，慢慢替他敷伤。

指尖触到他后背时，我才发现这人身上热得惊人，活像烧着一团火。

也是。

这一夜逃亡厮杀，他若还不发热，才真是铁打的了。

我一边替他上药，一边低声问：“将军既有此等本事，当初为何甘愿被囚？”

萧行坐在那里，半垂着眼，语气漫不经心：“因为他们给我罗织的那些罪名，做得很像回事。我看完后，觉得证据确凿，连我自己都险些信了。”

我手下一顿。

他竟还笑了笑。

“我那副将投了太子，替我伪造罪证，字字句句，滴水不漏。我看后还夸他有长进。”他说得风轻云淡，“既如此，我便在牢里小住几日，看看他们还能唱出什么好戏。”

我听得无言。

半晌才问：“朝廷为何不杀将军？”

萧行嗤了一声，仿佛我问了句废话。

“当我养的那些兵都是吃素的？”

也是。

我低头继续替他涂药，轻声道：“将军这般九死一生，将来必有大福。”

他已披上中衣，闻言侧过头来看我，眼里似笑非笑。

“这么说，你也是大福之人。”

我冲他笑了笑：“托将军的福。”

萧行没再接话，只起身往床上一靠，懒洋洋闭上了眼。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自己，终究还是脱下了外衫，抱着灯走过去。

“将军往里让让。”我道，“我睡外侧，夜里也方便照顾您。”

这话一出，萧行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他脸上竟真掠过一丝难得的惊讶，连耳尖都隐约红了红。只是这点颜色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便被他压了下去。

“云小姐。”他看着我，慢吞吞道，“你倒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女子。”

我将灯搁到床边，散开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发髻，低声问他：“哪里有意思？”

他没答，只看着我。

灯影昏黄，落在我与他之间，忽明忽暗地晃。

我低着眼，道：“我既说过，此身可偿将军，便不会食言。如今将军已救我全家，我自该信守承诺。”

这话说得平静，唯有我自己知道，垂在袖里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我不是不怕。

我只是没有退路。

从前我也曾想过洞房花烛，红烛高照，锦帐低垂，夫君替我掀起盖头，笑着唤我一声“夫人”。

哪里想过会是如今这样。

家破之后，颠沛之中，在一间旧驿站里，把自己当作筹码，一样一样摆上桌去。

萧行撑着额角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我也有一问。”

我吸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下，示意他问。

“今夜之后。”他看着我，语气平平，“你打算如何？”

我猛地抬头。

这话问得古怪。

“何意？”我皱眉看他，“将军要的，莫非只是露水情缘？”

萧行听罢，面色微沉。

“我看云小姐求的，才是露水情缘。”

我一时错愕，竟没听明白。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颈侧一扫而过，转而落到床边那盏烛火上，淡淡道：“说说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说的是这个？

我一颗提到喉咙口的心，忽地一沉，又忽地一松，说不清是恼是羞，还是别的什么。

屋中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一下。

我低声道：“我兄长他们被发配去了漠北，我要救他们。先保住一家人性命，再谋后路。”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攥紧了身下床单，“若还有命在，便慢慢筹谋，设法回京，报今日之仇。”

“再然后呢？”

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离我很近。

明明隔着衣料，明明什么都没碰到，我却仍能感觉到一股极重的压迫感，像猛兽俯身逼近，连呼吸都带着侵略性。

这人和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宋岩的狠是藏在笑里的。

萧行的狠，却是明晃晃压过来的，连遮都懒得遮。

“若还能活着……”我往后稍稍退了退，嗓音发紧，“便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句，我手臂已撑得发酸，身形摇摇欲坠。

萧行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稳稳扶正，语气里还带了点不耐烦：“废话真多。”

我险些气笑了。

不是你问我的吗？

他却已翻身背对着我躺下，闷声道：“我叫人送了软榻来。待会儿你睡那边去。”

我一怔：“将军确定？”

他“唰”地一下掀开被子，转头瞪我，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你以为我真中了你的美人计？”

我被他瞪得一噎。

萧行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早说过你长得丑。你的美人计，对我没用。”

说罢，他又把被子一卷，翻身不理我了。

我坐在原地，气得牙根发痒。

这人！

嘴怎么就这么毒！

偏在这时，驿丞在外敲门，果然送了软榻和被褥进来，就摆在床边。

我憋着一肚子气躺了上去，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这一夜竟睡得极沉，一梦无有。

第二日改换马车赶路。

一路上虽有盘查追兵，却总能被萧行不动声色地避开。我坐在车里，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越发摸不准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昨夜他说那番话，到底是在恼什么？

我琢磨了半晌，也琢磨不明白。

正想着，忽见车窗外田埂边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将军喜欢孩子么？”

萧行原本阖着眼，听见这话，忽然睁眼看我。

他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古怪的笑。

那笑意瞧得我心里发毛。

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等车马一路到了漠北，我便立刻明白了那笑的意思。

马车才停稳，外头忽啦啦便冲来七八个孩子。

有男有女，高的矮的，能跑的会跳的，七嘴八舌，围着萧行叫得震天响??

“爹爹回来了！”

“爹爹！”

“爹爹你给我带糖了吗！”

我僵在车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待我回神，一个才刚会走路的奶娃娃也摇摇晃晃扑了过来，口齿不清地冲着萧行喊：“爹……爹……”

萧行面不改色，弯腰一把将那孩子提了起来。

然后。

塞进了我怀里。

我：“……”

那奶娃娃香香软软，团子似的，一落进我怀里便立刻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我脸上。

随后他咧着没长齐牙的小嘴，冲我脆生生唤了一声??

“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