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抱着那奶娃娃，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七八个孩子围着我，左一声“娘”，右一声“娘”，喊得我脑门子都嗡嗡作响。
做人十六年，做囚徒几个月，做逃犯一路，我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平白无故多出七八个孩子追着我叫娘，这阵仗我还真没见过。
我抬眼去看萧行。
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慢条斯理地看着我，唇边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将军。”我盯着他，“不给我个解释？”
萧行挑眉，神情很是无辜：“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何一到漠北，就儿女双全了。”我冷声道。
那几个孩子听不懂，只顾围着萧行叽叽喳喳。
偏他还很是受用，听我这么说，竟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三分挑衅，七分得意：“你那夜不是与我说过么？说将来要救家人，要报仇，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悠悠掠过去。
“如今看来，你的将来里，恐怕还得再添几个孩子。”
他说完这话，竟当真甩开膀子走了。
走得那叫一个利落。
像是专程来丢下一句混账话，把我撂在原地气个半死似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险些把怀里那团奶娃娃给捏哭了。
这人竟还得意？
我站在风里咬牙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哦。
原来他一直别扭着的，是这个。
那夜我与他说往后打算，救家人，报仇，活命，样样都说了，偏偏半个字也没提他。
所以他记到了现在。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堵，又有点想笑。
这位将军，平日里看着刀枪不入，原来小气起来，竟也和寻常男人没什么两样。
我低头把怀里的奶娃娃塞回他哥哥手里，顺手揪住那个年纪最大的少年，问他：“你来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少年比旁的孩子稳重些，先规规矩矩冲我行了一礼，唤了声：“夫人。”
这一声倒没叫“娘”，总算叫我舒坦了些。
他道：“我们的爹娘都死了。有的是战死的，有的是饿死病死的，还有的是叫蛮子杀了。将军见我们无处可去，便将我们安置在一处，让人照看着。”
他说着，见我仍盯着他，忙又补了一句：“我们都不是将军的孩子。”
我这才点了点头。
果然。
我就说，凭萧行那副德行，若真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他那张嘴只怕早该被人打烂了。
“他住哪儿？”我问，“带我过去。”
我在萧行那处小院里住下了。
说是小院，其实地方不小，只是先前空荡得很，简陋得像个临时歇脚的营帐，桌椅板凳都有，却没人气。
如今住进了我娘、两位婶娘、几个妹妹，连带着我那些锅碗瓢盆、针线布匹、药炉书册，一点点填进去，才总算像个正经住人的地方。
可惜这院子的主人，一个月都没露面。
我起初还等着，后来也不等了。
朝廷半年前便派了王将军和蔡监军来接手漠北兵权，名为协防，实则掣肘。萧行死里逃生，刚回漠北，等着他收拾的烂摊子只怕堆得比雪都高。
他忙。
我也忙。
我没去打扰他，只带着我娘她们收拾院子，安顿日常，一边等着叔伯兄长们过来，一边给自己找事做。
漠北与我从前想的很不一样。
我原以为这里该是黄沙漫天、风刀霜剑、抬眼不见活物的荒凉地界。谁知真正到了，才发现这地方大得很，也活得很。
士兵战时是兵，闲时便是民。城外大片大片荒地早被开垦出来，春日里麦苗青青，望过去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便像绿色的浪。
大妹蹲在地头，揪了一根尚未长成的麦穗，搁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
“姐姐！”她含糊不清地喊我，“这个甜！”
“什么甜？”二妹凑过去。
“麦子啊。”大妹把嘴里的半截嚼给她看，“有浆，甜丝丝的。”
“我也尝尝。”
姐妹几个围在地里，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对着一穗还没长好的麦子大惊小怪。
我站在一旁看着，竟忍不住笑了。
也好。
总好过在京中时，困在高门深院，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却连麦苗与稻穗都分不清。
我们从云端跌进泥里，原以为会摔得粉身碎骨，谁知真摔下来了，竟也还活着。
且活得不算太难看。
我与大妹商议：“我们开个学堂吧。”
大妹抬头看我：“学堂？”
“嗯。”我点头，“城里如今只有两位老先生，年纪都大了，也教不动。我们横竖闲不住，不如做点正经事。”
云家的女儿，自小诗书六艺都有人教着。
虽不敢说精通，可真要教几个孩子识字读书，倒也不难。
更要紧的是，人不能闲。
人一闲，便爱想从前，越想越苦，越苦越像鬼。
我可不想带着一家子活得像一屋子孤魂野鬼。
大妹向来听我，立刻点头：“都听姐姐的。”
学堂就这么张罗起来了。
起初并不顺利。
我们来历不明，又是女子，城中自然有人犯嘀咕。有人说我们是逃难来的罪眷，有人说我们狐媚惑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萧将军；更有人嫌我们是女子，教不好孩子，只会误人子弟。
我听了，也不恼。
嘴长在别人脸上，想堵是堵不住的。
既堵不住，不如由着他们说。
于是我捧着一本《诗经》，站到街口去读。
从清早读到正午。
风吹得我嘴唇发干，手指都僵了，我也没停。
起初是看热闹的人多，后来站着听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抱着胳膊冷眼瞧我，也有人站着站着，便把自家孩子往前推了推，示意那小东西跟着我念。
如此两日，众人心思便渐渐变了。
五日后，学堂正式开张。
我、大妹，再加上两位年老的夫子，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几十张高低不齐的木桌。
便成了漠北城里新的学堂。
城中那些清苦百姓，凡是盼着孩子将来能识两个字、不至于睁眼瞎的，竟真都陆陆续续把孩子送来了。
我除了教书，还把从前那些医书也重新捡了起来。
背汤歌，认草药，跟着军医学望闻问切。起初只会治些风寒头疼、跌打损伤，后来渐渐也能替人扎针开方，便又背了个药箱，开始四处行医。
忙起来，日子便过得快。
转眼到了五月。
叔伯和兄长他们总算到了漠北，进了军营。
萧行遣人送来一封信，字不多，只有一句??
人都活着。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直到把最后一点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去。
我原以为漠北的冬日会来得晚些。
谁知刚进九月，便下了第一场雪。
一夜之间，天地皆白。
我清早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积了一尺厚的雪。我挽了袖子，正低头铲雪，忽听见身后有人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近。
那脚步不疾不徐，听得我心口莫名一跳。
我回过头。
门边立着个黑衣长袍的男人，肩宽腿长，抱臂斜倚着门框，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不是萧行是谁？
雪光映着他眉眼，倒比初见时更锋利了几分。人也瘦了，面容被北地寒风削得愈发冷硬，只那双眼还亮着，像冰雪下压着火。
我看着他，竟先笑了。
“才到？”
萧行“嗯”了一声，抬脚迈进院里，视线在四下扫了一圈，神色明显怔了怔。
也是。
这院子早不是从前那副冷锅冷灶、像个营房似的模样了。
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药草，窗边摆着花盆，廊下多了几张竹椅，案上有笔墨纸砚，墙边还有孩子们不要的木陀螺与竹蜻蜓。堂屋里甚至还插着两枝红梅，开得极盛。
一个冷清单薄的院子，硬生生叫我们一屋子女眷过成了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我抬手去拿那瓶梅花，嘴里还道：“以前太简陋，我便拿你给的家用添置了些东西。将军若不喜欢，我……”
话没说完，萧行已伸手把梅瓶接了过去，又原样放回桌上。
“挺好。”他说，“像个家。”
我手上一顿。
也不知怎的，就因为他这三个字，我胸口竟轻轻震了一下。
像个家。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兴许也没什么。
可从萧行嘴里说出来，却叫人莫名觉得重。
我垂下眼，转身去给他倒茶。
他坐下来，目光落到我手上。
那双手早已不复从前细嫩。教书磨了指腹，采药划了手背，冬日里又总碰冷水，关节处生了薄薄的裂口，粗糙得厉害。
萧行端起茶盏，忽然道：“如今城里人都怎么叫你？”
我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笑问：“将军听见什么了？”
“卿先生，卿大夫。”他慢悠悠道，“不知我该唤你哪个。”
我抬眼看他，扬了扬眉。
“将军少说了一个。”
“什么？”
“将军夫人啊。”我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撑着脸，笑吟吟地望着他，“这三个称呼里，我最喜欢这个。”
茶盏在他手中微微一晃。
萧行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忽然沉了下去。
下一刻，他一伸手，竟直接将我抱了过去，拢到腿上坐着。
我猝不及防，险些惊呼出声，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
他掌心扣在我腰间，力道重得很，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锁在怀里。
“真喜欢？”他低头问我。
那声音压得很低，离得又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根。再加上他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山林里饥了许久的兽，叫人心口突突直跳。
我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勾住了他的肩。
他半年未归，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
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至少，要把他留住。
“当然喜欢。”我仰头看他，“难不成将军还要我喜欢别的称呼？”
萧行没说话。
他先看了看我搭在他肩上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方才眼里那一点骤然燃起的东西，竟慢慢淡了。
一点点淡下去。
像风吹熄了火，只余下一地灰烬。
我被他看得一怔。
说不清为何，我忽然觉得他那神情，不是恼，也不是怒，倒像是……失望。
甚至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力。
我心里蓦地一沉。
刚才那一句话，那一个动作，究竟哪里错了，竟叫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还没想明白，萧行已松开我，将我从腿上扶了起来。
动作不重，却疏离得很。
“都说你本事大。”他起身，语气也淡了下去，“城中那些妇孺，我先交给你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继续道：“朝廷已集齐兵马，不日便要攻打漠北。近日城中探子不少，你出门做事，小心些。”
他说完，竟转身就走。
我终于回过神来。
“萧行！”
我三两步追上去，一把堵在门口，叉着腰瞪他。
“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雪还在下，风也冷，可我这会儿胸口却像憋着一团火。
烧得我脸都热了。
他凭什么抱也抱了，问也问了，转头又摆出这副要与我划清界限的模样？
这算什么？
逗我玩呢？
七八个孩子围着我，左一声“娘”，右一声“娘”，喊得我脑门子都嗡嗡作响。
做人十六年，做囚徒几个月，做逃犯一路，我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平白无故多出七八个孩子追着我叫娘，这阵仗我还真没见过。
我抬眼去看萧行。
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慢条斯理地看着我，唇边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将军。”我盯着他，“不给我个解释？”
萧行挑眉，神情很是无辜：“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何一到漠北，就儿女双全了。”我冷声道。
那几个孩子听不懂，只顾围着萧行叽叽喳喳。
偏他还很是受用，听我这么说，竟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三分挑衅，七分得意：“你那夜不是与我说过么？说将来要救家人，要报仇，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悠悠掠过去。
“如今看来，你的将来里，恐怕还得再添几个孩子。”
他说完这话，竟当真甩开膀子走了。
走得那叫一个利落。
像是专程来丢下一句混账话，把我撂在原地气个半死似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险些把怀里那团奶娃娃给捏哭了。
这人竟还得意？
我站在风里咬牙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哦。
原来他一直别扭着的，是这个。
那夜我与他说往后打算，救家人，报仇，活命，样样都说了，偏偏半个字也没提他。
所以他记到了现在。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堵，又有点想笑。
这位将军，平日里看着刀枪不入，原来小气起来，竟也和寻常男人没什么两样。
我低头把怀里的奶娃娃塞回他哥哥手里，顺手揪住那个年纪最大的少年，问他：“你来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少年比旁的孩子稳重些，先规规矩矩冲我行了一礼，唤了声：“夫人。”
这一声倒没叫“娘”，总算叫我舒坦了些。
他道：“我们的爹娘都死了。有的是战死的，有的是饿死病死的，还有的是叫蛮子杀了。将军见我们无处可去，便将我们安置在一处，让人照看着。”
他说着，见我仍盯着他，忙又补了一句：“我们都不是将军的孩子。”
我这才点了点头。
果然。
我就说，凭萧行那副德行，若真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他那张嘴只怕早该被人打烂了。
“他住哪儿？”我问，“带我过去。”
我在萧行那处小院里住下了。
说是小院，其实地方不小，只是先前空荡得很，简陋得像个临时歇脚的营帐，桌椅板凳都有，却没人气。
如今住进了我娘、两位婶娘、几个妹妹，连带着我那些锅碗瓢盆、针线布匹、药炉书册，一点点填进去，才总算像个正经住人的地方。
可惜这院子的主人，一个月都没露面。
我起初还等着，后来也不等了。
朝廷半年前便派了王将军和蔡监军来接手漠北兵权，名为协防，实则掣肘。萧行死里逃生，刚回漠北，等着他收拾的烂摊子只怕堆得比雪都高。
他忙。
我也忙。
我没去打扰他，只带着我娘她们收拾院子，安顿日常，一边等着叔伯兄长们过来，一边给自己找事做。
漠北与我从前想的很不一样。
我原以为这里该是黄沙漫天、风刀霜剑、抬眼不见活物的荒凉地界。谁知真正到了，才发现这地方大得很，也活得很。
士兵战时是兵，闲时便是民。城外大片大片荒地早被开垦出来，春日里麦苗青青，望过去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便像绿色的浪。
大妹蹲在地头，揪了一根尚未长成的麦穗，搁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
“姐姐！”她含糊不清地喊我，“这个甜！”
“什么甜？”二妹凑过去。
“麦子啊。”大妹把嘴里的半截嚼给她看，“有浆，甜丝丝的。”
“我也尝尝。”
姐妹几个围在地里，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对着一穗还没长好的麦子大惊小怪。
我站在一旁看着，竟忍不住笑了。
也好。
总好过在京中时，困在高门深院，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却连麦苗与稻穗都分不清。
我们从云端跌进泥里，原以为会摔得粉身碎骨，谁知真摔下来了，竟也还活着。
且活得不算太难看。
我与大妹商议：“我们开个学堂吧。”
大妹抬头看我：“学堂？”
“嗯。”我点头，“城里如今只有两位老先生，年纪都大了，也教不动。我们横竖闲不住，不如做点正经事。”
云家的女儿，自小诗书六艺都有人教着。
虽不敢说精通，可真要教几个孩子识字读书，倒也不难。
更要紧的是，人不能闲。
人一闲，便爱想从前，越想越苦，越苦越像鬼。
我可不想带着一家子活得像一屋子孤魂野鬼。
大妹向来听我，立刻点头：“都听姐姐的。”
学堂就这么张罗起来了。
起初并不顺利。
我们来历不明，又是女子，城中自然有人犯嘀咕。有人说我们是逃难来的罪眷，有人说我们狐媚惑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萧将军；更有人嫌我们是女子，教不好孩子，只会误人子弟。
我听了，也不恼。
嘴长在别人脸上，想堵是堵不住的。
既堵不住，不如由着他们说。
于是我捧着一本《诗经》，站到街口去读。
从清早读到正午。
风吹得我嘴唇发干，手指都僵了，我也没停。
起初是看热闹的人多，后来站着听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抱着胳膊冷眼瞧我，也有人站着站着，便把自家孩子往前推了推，示意那小东西跟着我念。
如此两日，众人心思便渐渐变了。
五日后，学堂正式开张。
我、大妹，再加上两位年老的夫子，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几十张高低不齐的木桌。
便成了漠北城里新的学堂。
城中那些清苦百姓，凡是盼着孩子将来能识两个字、不至于睁眼瞎的，竟真都陆陆续续把孩子送来了。
我除了教书，还把从前那些医书也重新捡了起来。
背汤歌，认草药，跟着军医学望闻问切。起初只会治些风寒头疼、跌打损伤，后来渐渐也能替人扎针开方，便又背了个药箱，开始四处行医。
忙起来，日子便过得快。
转眼到了五月。
叔伯和兄长他们总算到了漠北，进了军营。
萧行遣人送来一封信，字不多，只有一句??
人都活着。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直到把最后一点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去。
我原以为漠北的冬日会来得晚些。
谁知刚进九月，便下了第一场雪。
一夜之间，天地皆白。
我清早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积了一尺厚的雪。我挽了袖子，正低头铲雪，忽听见身后有人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近。
那脚步不疾不徐，听得我心口莫名一跳。
我回过头。
门边立着个黑衣长袍的男人，肩宽腿长，抱臂斜倚着门框，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不是萧行是谁？
雪光映着他眉眼，倒比初见时更锋利了几分。人也瘦了，面容被北地寒风削得愈发冷硬，只那双眼还亮着，像冰雪下压着火。
我看着他，竟先笑了。
“才到？”
萧行“嗯”了一声，抬脚迈进院里，视线在四下扫了一圈，神色明显怔了怔。
也是。
这院子早不是从前那副冷锅冷灶、像个营房似的模样了。
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药草，窗边摆着花盆，廊下多了几张竹椅，案上有笔墨纸砚，墙边还有孩子们不要的木陀螺与竹蜻蜓。堂屋里甚至还插着两枝红梅，开得极盛。
一个冷清单薄的院子，硬生生叫我们一屋子女眷过成了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我抬手去拿那瓶梅花，嘴里还道：“以前太简陋，我便拿你给的家用添置了些东西。将军若不喜欢，我……”
话没说完，萧行已伸手把梅瓶接了过去，又原样放回桌上。
“挺好。”他说，“像个家。”
我手上一顿。
也不知怎的，就因为他这三个字，我胸口竟轻轻震了一下。
像个家。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兴许也没什么。
可从萧行嘴里说出来，却叫人莫名觉得重。
我垂下眼，转身去给他倒茶。
他坐下来，目光落到我手上。
那双手早已不复从前细嫩。教书磨了指腹，采药划了手背，冬日里又总碰冷水，关节处生了薄薄的裂口，粗糙得厉害。
萧行端起茶盏，忽然道：“如今城里人都怎么叫你？”
我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笑问：“将军听见什么了？”
“卿先生，卿大夫。”他慢悠悠道，“不知我该唤你哪个。”
我抬眼看他，扬了扬眉。
“将军少说了一个。”
“什么？”
“将军夫人啊。”我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撑着脸，笑吟吟地望着他，“这三个称呼里，我最喜欢这个。”
茶盏在他手中微微一晃。
萧行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忽然沉了下去。
下一刻，他一伸手，竟直接将我抱了过去，拢到腿上坐着。
我猝不及防，险些惊呼出声，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
他掌心扣在我腰间，力道重得很，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锁在怀里。
“真喜欢？”他低头问我。
那声音压得很低，离得又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根。再加上他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山林里饥了许久的兽，叫人心口突突直跳。
我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勾住了他的肩。
他半年未归，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
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至少，要把他留住。
“当然喜欢。”我仰头看他，“难不成将军还要我喜欢别的称呼？”
萧行没说话。
他先看了看我搭在他肩上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方才眼里那一点骤然燃起的东西，竟慢慢淡了。
一点点淡下去。
像风吹熄了火，只余下一地灰烬。
我被他看得一怔。
说不清为何，我忽然觉得他那神情，不是恼，也不是怒，倒像是……失望。
甚至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力。
我心里蓦地一沉。
刚才那一句话，那一个动作，究竟哪里错了，竟叫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还没想明白，萧行已松开我，将我从腿上扶了起来。
动作不重，却疏离得很。
“都说你本事大。”他起身，语气也淡了下去，“城中那些妇孺，我先交给你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继续道：“朝廷已集齐兵马，不日便要攻打漠北。近日城中探子不少，你出门做事，小心些。”
他说完，竟转身就走。
我终于回过神来。
“萧行！”
我三两步追上去，一把堵在门口，叉着腰瞪他。
“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雪还在下，风也冷，可我这会儿胸口却像憋着一团火。
烧得我脸都热了。
他凭什么抱也抱了，问也问了，转头又摆出这副要与我划清界限的模样？
这算什么？
逗我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