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潘琪琪 3179字 2026-04-10 14:22:53
我堵在门口,仰头看着萧行。

他垂眼看我,抱着手臂,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方才将我抱到腿上、又冷着脸把我推开的不是他似的。

雪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我裙角发颤。

我偏不让。

他不把话说清楚,今日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故意挑衅:“将军方才那是什么意思?”

萧行嗤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扫过,像刀背刮过皮肉,不算疼,却叫人心里发紧。

“什么意思?”他说,“云小姐,你少和我装那等懵懂无知、娇俏可怜的少女模样。”

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慢慢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

哦。

原来他不是来与我闹别扭的。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行上前一步,逼得我后背几乎贴上门板。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这半年,你在漠北开学堂,做大夫,收拢人心,还凭空弄出个什么漠北商会。”

“云屏卿。”他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还背着我做了什么?”

我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仍撑着平静,笑意浅浅地看着他:“将军这话说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萧行冷笑。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颌,力道不轻,逼得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建商会。”他说,“你不就是想逼着我点头,与关外开马市?”

我不语。

萧行盯着我,眼底黑沉得厉害:“我若不点头,你便自己伸手到关外去,是不是?”

我仍旧不语。

有些话,一旦答了,便没了转圜。

见我沉默,萧行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声音冷得像檐下冰凌:“你和蛮子搭上了线?”

我心口一窒,终于对上了他的视线。

萧行看着我,眼中失望竟比怒意更多。

“你想借外患,乱漠北。”他说,“再借我这把刀,挑起内忧。待朝廷与关外两边都乱了,你便能顺风顺水,借势回京,去找太子报仇。”

“是不是?”

他问得不疾不徐。

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生生往我心口上钉。

我被他掐得下巴发疼,心里却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什么都猜到了。

也是。

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他也不是萧行了。

我放软了语调,想先叫他平静下来:“将军息怒,我只是??”

“只是想报仇?”他打断我,语气锋利得像刀,“所以你便能什么都算,什么都用,什么都舍得?”

我看着他,没说话。

难道不是吗?

我云家满门倾覆,父亲身首异处,兄长流放,女眷险些尽入教坊司。若不是我命硬,若不是他肯带我走,我如今只怕早烂在泥里了。

到这个地步,我还顾什么清白体面,顾什么光明正大?

能用的,自然都要用上。

包括人心。

包括他。

萧行见我沉默,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将军夫人这个称呼?”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凉得很,“怎么,原来这句喜欢,也是哄我的?”

我指尖微微一缩。

“还是说,”他继续逼近,“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在虚与委蛇?嘴上说喜欢,心里却连半点真心都没有。”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外头雪簌簌落着,屋里却像结了冰。

我看着萧行,只觉得胸口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原来他气的,不只是我背着他布局。

他气的,是我拿了他的心意,却还想空手套狼。

他指着我,声音极轻,却比方才更重。

“好算计。”

“真不愧是云申之的好女儿。”

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云申之的好女儿。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自然听得明白。

他这是在说,我爹是奸佞,我也是。

一脉相承,天生一对。

我抬眼看他,方才那点想解释、想哄他的心思,忽然也淡了。

是啊。

我本就不是个好人。

好人活不到今日。

我挣开他的手,慢慢揉了揉自己发疼的下颌,淡淡道:“将军既这样想,我多说无益。”

萧行看着我,眉头蹙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竟不辩白。

可也只是一下。

很快,他便冷着脸,拂袖而去。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震得窗纸都抖了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板,半晌没动。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粗糙、开裂、指节发红。

这双手,半年前还只会拈针理线、焚香抚琴。

如今会抓药,会磨墨,会记账,会写信,也会把一个原本平静的漠北,悄无声息地往乱局里推。

我轻轻搓了搓指尖,忽然笑了一下。

教书和行医,最得民心。

所以我去做了。

我想开马市,萧行不肯。

那我就另辟蹊径,把手伸到关外去。

关外蛮人这些年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是因为萧行压着。他在,这群狼便夹着尾巴做人;他若不在,亦或朝廷自己先乱了,他们自然就敢扑上来咬。

我要的,就是他们扑上来。

圣上和太子坐享安乐太久了。

久到他们忘了边关的风雪是会吃人的,忘了蛮子的刀会剖开肚肠,忘了漠北为何需要萧行。

他们在京中歌舞升平,软玉温香,连萧行都敢囚。

他们以为少了一个萧行,这天下照样能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天真。

至于我爹云申之是不是奸臣,我比谁都清楚。

他是。

可他也只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

刀好用时,便摆在明堂上,高供着,赞一句肱骨之臣;等真出了事,要有人顶罪了,便又成了祸国殃民的奸臣贼子。

既如此??

我便要叫太子知道,刀也是会反噬的。

他种下的恶果,我会亲手送到他嘴边,逼着他一口一口吞下去。

噎死最好。

至于萧行……

我闭了闭眼。

我至今仍想不明白,他那日为何肯带我越狱回漠北。

若说一时兴起,不像。

若说见色起意,更不像。

他这样的人,若真贪图美色,身边早该环肥燕瘦、妻妾成群,哪轮得到我在他面前摆那点拙劣的美人计。

可不管缘由为何,结果总归是我要的。

这半年,我虽未见他几次,可我站在街上,看着学堂里识字的孩子,看着药棚前排队的百姓,看着城中一日日安稳下来的烟火,便也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萧行一腔赤子之心,给了漠北,给了军中,给了这里活着的每一个人。

他够强,够稳,也够光明。

所以他不屑与外邦勾连,更不屑用我这种法子徐徐图之。

可我不一样。

我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没有旧部,没有威名。

我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和一肚子算计。

既如此,自然什么都要算。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我心里一动,还以为是萧行去而复返,谁知探进来的却是小妹的脑袋。

她手里兜着一包东西,红彤彤黄澄澄,竟是苹果和冬枣。

这东西在如今的漠北,可算得上金贵。

小丫头一进门就笑眯眯地冲我炫耀:“将军给我的。”

她“嘎嘣”咬了一口枣,又献宝似的递给我一颗:“我娘说了,漠北商道封着呢,这些南边运来的果子,比金子都贵。”

我捏着那颗枣,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细细扎了一下。

小妹还不知死活,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你和将军吵架啦?”

我淡淡点头:“吵了两句。”

“那肯定是大姐不对。”她答得斩钉截铁。

我被她气笑了,伸手去捏她的脸:“怎么就是我不对?分明是他先来吵我的。”

小妹被我捏得口齿不清,还不忘替萧行鸣不平:“我都听见了。大伯娘和我娘说悄悄话呢,说大姐你……”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看我一眼。

我揉了揉额角:“说我什么?”

“说你没动心,却想坐稳将军夫人的位置。”小妹学得有模有样,“还说将军不好糊弄,你这回怕是遇着对手了。”

我:“……”

我娘和大伯娘平日里瞧着一个比一个端庄,私底下倒是什么都敢说。

我耐着性子问:“还有呢?”

小妹一边嚼枣一边往下学:“伯娘还说,大姐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见着将军就只会使美人计。可将军都二十五了,若真是个见色起意的人,身边早就妻妾成群了,哪里还轮得到你……”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行了!”我咬牙,“不许再学了。”

小妹眨巴着眼睛看我。

我松开手,板着脸道:“去学堂。以后不许偷听大人说话。”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抱着那兜果子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瞪我一眼,像是替她的将军打抱不平似的,顺手把方才递给我的苹果冬枣也一并抱走了。

最终只给我留了一颗枣。

我捏着那粒枣,忽然有些想笑。

笑着笑着,却又笑不出来。

正这时,大妹从外头探头进来:“姐姐,有位姓乔的行脚商找你,在路口等着呢。”

我回过神来,将那粒枣随手抛给她,抓起斗篷便往外走。

大妹追在后头问我:“姐姐,你为何非要买关外的皮子?将军又不是弄不到更好的。”

我脚下一顿,回头看她。

“我想给他做件大氅。”我说,“若连皮子都叫他自己准备,那还算什么心意?”

大妹愣了愣,随即点头:“那我帮你瞒着。”

她走了两步,又嫌弃地皱鼻子:“不过姐姐,蛮子的东西都臭烘烘的,真能做出好衣裳来吗?”

我笑了笑,没答。

蛮子的东西臭不臭,我不在意。

我只在意,那皮子要从关外来。

越远越好。

越不干净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