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乔敏亦，是我在街口读《诗经》招生时认识的。
他今年二十七，腿有些瘸，走路时一深一浅，却不妨碍他满关内关外地跑生意。
此人话不多，眼却很利。
我第一回见他时，他裹着一身旧皮袄，站在人群后头，眯着眼看我，像一只蹲在阴沟口晒太阳的老鼠。
后来他说，我看他第一眼时，眼神和他像得很。
都是又脏又冷，还不肯认命的东西。
他说得倒也没错。
乔家做的是关内外通商的买卖，钱不少挣，命也拿来赌。
去年萧行下狱，关外蛮人果然动了心思，边境几处都不安稳。乔敏亦那时正与他兄长在关外牧民家中收皮子，偏偏撞上了一拨蛮兵。
他哥当场就被砍了脑袋。
他自己命大，逃了回来，却也废了一条腿，成了个瘸子。
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我的盟友。
因为他心里也有恨。
恨得不比我少。
我们约在路口见面，我披着斗篷站在风里，假意挑拣他车上的皮子，实则问他正事。
“怎么样？”
乔敏亦低着头，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行商，手里拨弄着一张狐皮，嘴里却低声道：“蛮子首领回话了。说若夫人真能杀了萧将军，他便借兵给你。”
我神色未动，只慢慢换了另一张皮子翻看。
“口说无凭。”我道，“我让你要的信，盖章了没有？”
乔敏亦从皮货里抽出一封折好的信，不动声色塞进我怀里，还顺嘴替我圆着话：“夫人好眼光，这张皮子最衬将军。”
“多谢。”我抱着皮子，声音平平，“多少钱？”
乔敏亦报了个价，又低低问我：“夫人真要杀萧将军？”
我低头抚着皮毛，随口道：“一杯毒酒的事。他再厉害，难道还真是铜皮铁骨，扛得住砒霜？”
我说得轻巧，像在谈论今晚吃鸡还是吃鱼。
乔敏亦却愣了一下，随即沉默。
我不理他，只继续问：“我的信送出去了么？”
“送了。”他点头，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可宋岩会给你回信吗？他才是你的仇人。”
我把银票递给他。
那是萧行每月初叫人送回来的家用。
整整一百两。
半年了，月月不落。
我用得一点也不心虚，甚至称得上理直气壮。
横竖他既把我安置在这里，便总得管我吃穿。更何况，这钱如今花出去，也不算浪费。
“仇不仇的，另说。”我道，“人与人之间，要紧的是利益。”
乔敏亦想富可敌国，替他爹和他哥哥挣出个名堂来。
至于怎么富可敌国，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可这并不妨碍我们一起赌。
他赌我这条路能走通，我赌他真有本事把关外那条线牵起来。
有一回他自嘲，说我们俩倒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满身脏水，臭不可闻。
我笑着安慰他：“怕什么。等事成了，咱们花钱买史官的笔，把自己写干净些便是。”
乔敏亦听了，第一次笑出了声。
我把那封蛮子首领的信带回去，关上门，点灯细看。
字写得丑，歪歪扭扭，像鸡爪子刨的地。
可那印章是真的，手书也是真的。
我对着灯火，看了一遍又一遍，细细临摹笔迹，又翻出一块鸡血石，照着那印的模样，一点一点刻了个一模一样的章出来。
十日后，宋岩的回信也到了。
他的字比蛮子的字好看得多，笔锋清俊，遒劲有力，瞧着便叫人想起他昔年在云府廊下执卷而立的模样。
可惜，再好看的字，配上那颗心，也还是脏。
他在信中写得情真意切，说可助我重返京城，说可替我重塑身份，说只要我愿意回去，他仍可纳我为妾，保我余生无忧。
我看完，只觉得好笑。
从前他要娶我为妻，如今竟纡尊降贵，要纳我为妾，还当自己施了天大的恩。
可见人一旦爬得高了，连脸皮也会跟着厚起来。
我提笔回信。
两日后，将信交给乔敏亦。
“再替我送去给蛮子首领。”我道，“该说的话都写在里头了。”
乔敏亦接了信，没多问，当日便走。
那封信写得很简单。
我答应替他们杀了萧行，问他们能借兵多少。
并顺带告诉他们，朝廷兵马将在十月初二攻打漠北，若他们要来，最好赶在初三。
四日后，乔敏亦带着回信回来。
我收好信，隔了一日，又去给宋岩回信。
这回我没叫乔敏亦碰，自己揣着信，亲自去了邮驿站。眼看着邮吏将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我才站在路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很冷。
可我心里却安得很。
该送出去的，都送出去了。
该撒的饵，也都撒下去了。
接下来，便只等鱼咬钩。
回家路上，我买了半斤酒，又买了些肉和菜。
到家后，我一边收拾，一边继续给那件大氅缝边。
皮子是关外来的，厚实，暖和，毛色也漂亮。虽叫大妹嫌弃臭烘烘，可经我熏了香、压了味，倒也不难闻了。
我正低头穿针引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我抬头一看，竟是萧行。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边，肩上还带着雪气，脸色也不大好看，像是一路都没歇过。人比前些日子更瘦了，唯独那双眼还亮得厉害。
他进门后先看我，后看我手里的皮子，目光在那大氅上停了片刻，才不动声色地问：“给谁做的？”
说完，他又看了看桌上摆好的碗筷与酒菜，眉头微挑：“家里来客了？”
我将大氅提起来给他看：“将军试试？”
萧行没说话，走过来接了衣裳，披上身。
竟刚刚合适。
肩宽、衣长、袖口，样样都对。
我绕到他身后，替他理了理后襟，笑道：“还差三粒扣子，订上就齐整了。”
说着便伸手去替他脱。
谁知萧行却按住了衣襟，不让我动。
“先不脱。”他垂眼看着那大氅，声音有些闷，“让我再穿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只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没吃饭吧？酒还是温的，正好喝一口驱寒。”
我替他斟了一杯。
酒液晃在杯中，映着灯火，像一层柔软又温热的光。
萧行却没立刻碰，只盯着那杯酒，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半晌后又抬眼看我。
那双眼竟有些红。
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又或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一动，柔声问他：“怎么了？可是太累了？”
他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道：“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只是看着这桌酒菜，看着这屋子，看着你替我做的衣裳，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有了个家。”
我指尖微微一颤。
不待我开口，萧行已端起那杯酒，送到唇边。
可真要喝时，他动作又停住了。
他看着我，轻声问了一句：“真让我喝？”
我一怔，随即点头：“自然是给将军准备的。”
想了想，我又冲他笑道：“上回将军生我的气，这顿酒便算我赔罪了。”
萧行看着我，没说话。
只那握着酒杯的手，骨节一点点绷白。
下一刻，他忽然一仰头，将那杯酒尽数灌了下去。
我心口猛地一缩。
却仍稳稳坐着，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萧行放下酒杯，垂眸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闻着是香的。”他慢慢道，“喝到嘴里，却像刀子割喉。”
话音落下，他“当”地一声将酒杯掷在桌上，盯着我，眼底尽是讥诮。
“是萧某眼拙。”
“识错酒了。”
他今年二十七，腿有些瘸，走路时一深一浅，却不妨碍他满关内关外地跑生意。
此人话不多，眼却很利。
我第一回见他时，他裹着一身旧皮袄，站在人群后头，眯着眼看我，像一只蹲在阴沟口晒太阳的老鼠。
后来他说，我看他第一眼时，眼神和他像得很。
都是又脏又冷，还不肯认命的东西。
他说得倒也没错。
乔家做的是关内外通商的买卖，钱不少挣，命也拿来赌。
去年萧行下狱，关外蛮人果然动了心思，边境几处都不安稳。乔敏亦那时正与他兄长在关外牧民家中收皮子，偏偏撞上了一拨蛮兵。
他哥当场就被砍了脑袋。
他自己命大，逃了回来，却也废了一条腿，成了个瘸子。
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我的盟友。
因为他心里也有恨。
恨得不比我少。
我们约在路口见面，我披着斗篷站在风里，假意挑拣他车上的皮子，实则问他正事。
“怎么样？”
乔敏亦低着头，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行商，手里拨弄着一张狐皮，嘴里却低声道：“蛮子首领回话了。说若夫人真能杀了萧将军，他便借兵给你。”
我神色未动，只慢慢换了另一张皮子翻看。
“口说无凭。”我道，“我让你要的信，盖章了没有？”
乔敏亦从皮货里抽出一封折好的信，不动声色塞进我怀里，还顺嘴替我圆着话：“夫人好眼光，这张皮子最衬将军。”
“多谢。”我抱着皮子，声音平平，“多少钱？”
乔敏亦报了个价，又低低问我：“夫人真要杀萧将军？”
我低头抚着皮毛，随口道：“一杯毒酒的事。他再厉害，难道还真是铜皮铁骨，扛得住砒霜？”
我说得轻巧，像在谈论今晚吃鸡还是吃鱼。
乔敏亦却愣了一下，随即沉默。
我不理他，只继续问：“我的信送出去了么？”
“送了。”他点头，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可宋岩会给你回信吗？他才是你的仇人。”
我把银票递给他。
那是萧行每月初叫人送回来的家用。
整整一百两。
半年了，月月不落。
我用得一点也不心虚，甚至称得上理直气壮。
横竖他既把我安置在这里，便总得管我吃穿。更何况，这钱如今花出去，也不算浪费。
“仇不仇的，另说。”我道，“人与人之间，要紧的是利益。”
乔敏亦想富可敌国，替他爹和他哥哥挣出个名堂来。
至于怎么富可敌国，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可这并不妨碍我们一起赌。
他赌我这条路能走通，我赌他真有本事把关外那条线牵起来。
有一回他自嘲，说我们俩倒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满身脏水，臭不可闻。
我笑着安慰他：“怕什么。等事成了，咱们花钱买史官的笔，把自己写干净些便是。”
乔敏亦听了，第一次笑出了声。
我把那封蛮子首领的信带回去，关上门，点灯细看。
字写得丑，歪歪扭扭，像鸡爪子刨的地。
可那印章是真的，手书也是真的。
我对着灯火，看了一遍又一遍，细细临摹笔迹，又翻出一块鸡血石，照着那印的模样，一点一点刻了个一模一样的章出来。
十日后，宋岩的回信也到了。
他的字比蛮子的字好看得多，笔锋清俊，遒劲有力，瞧着便叫人想起他昔年在云府廊下执卷而立的模样。
可惜，再好看的字，配上那颗心，也还是脏。
他在信中写得情真意切，说可助我重返京城，说可替我重塑身份，说只要我愿意回去，他仍可纳我为妾，保我余生无忧。
我看完，只觉得好笑。
从前他要娶我为妻，如今竟纡尊降贵，要纳我为妾，还当自己施了天大的恩。
可见人一旦爬得高了，连脸皮也会跟着厚起来。
我提笔回信。
两日后，将信交给乔敏亦。
“再替我送去给蛮子首领。”我道，“该说的话都写在里头了。”
乔敏亦接了信，没多问，当日便走。
那封信写得很简单。
我答应替他们杀了萧行，问他们能借兵多少。
并顺带告诉他们，朝廷兵马将在十月初二攻打漠北，若他们要来，最好赶在初三。
四日后，乔敏亦带着回信回来。
我收好信，隔了一日，又去给宋岩回信。
这回我没叫乔敏亦碰，自己揣着信，亲自去了邮驿站。眼看着邮吏将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我才站在路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很冷。
可我心里却安得很。
该送出去的，都送出去了。
该撒的饵，也都撒下去了。
接下来，便只等鱼咬钩。
回家路上，我买了半斤酒，又买了些肉和菜。
到家后，我一边收拾，一边继续给那件大氅缝边。
皮子是关外来的，厚实，暖和，毛色也漂亮。虽叫大妹嫌弃臭烘烘，可经我熏了香、压了味，倒也不难闻了。
我正低头穿针引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我抬头一看，竟是萧行。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边，肩上还带着雪气，脸色也不大好看，像是一路都没歇过。人比前些日子更瘦了，唯独那双眼还亮得厉害。
他进门后先看我，后看我手里的皮子，目光在那大氅上停了片刻，才不动声色地问：“给谁做的？”
说完，他又看了看桌上摆好的碗筷与酒菜，眉头微挑：“家里来客了？”
我将大氅提起来给他看：“将军试试？”
萧行没说话，走过来接了衣裳，披上身。
竟刚刚合适。
肩宽、衣长、袖口，样样都对。
我绕到他身后，替他理了理后襟，笑道：“还差三粒扣子，订上就齐整了。”
说着便伸手去替他脱。
谁知萧行却按住了衣襟，不让我动。
“先不脱。”他垂眼看着那大氅，声音有些闷，“让我再穿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只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没吃饭吧？酒还是温的，正好喝一口驱寒。”
我替他斟了一杯。
酒液晃在杯中，映着灯火，像一层柔软又温热的光。
萧行却没立刻碰，只盯着那杯酒，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半晌后又抬眼看我。
那双眼竟有些红。
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又或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一动，柔声问他：“怎么了？可是太累了？”
他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道：“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只是看着这桌酒菜，看着这屋子，看着你替我做的衣裳，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有了个家。”
我指尖微微一颤。
不待我开口，萧行已端起那杯酒，送到唇边。
可真要喝时，他动作又停住了。
他看着我，轻声问了一句：“真让我喝？”
我一怔，随即点头：“自然是给将军准备的。”
想了想，我又冲他笑道：“上回将军生我的气，这顿酒便算我赔罪了。”
萧行看着我，没说话。
只那握着酒杯的手，骨节一点点绷白。
下一刻，他忽然一仰头，将那杯酒尽数灌了下去。
我心口猛地一缩。
却仍稳稳坐着，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萧行放下酒杯，垂眸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闻着是香的。”他慢慢道，“喝到嘴里，却像刀子割喉。”
话音落下，他“当”地一声将酒杯掷在桌上，盯着我，眼底尽是讥诮。
“是萧某眼拙。”
“识错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