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萧行喝下那杯酒后，气息便有些不稳。

我坐在他对面，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依旧宽厚温热，掌心有薄茧，也有一道旧疤。那疤横在虎口下方，我从前没细看过，今日却忽然起了兴致，指尖轻轻在那疤上挠了一下。

萧行抬眼看我，眸中有一闪而过的疑色。

我冲他笑。

“我来漠北已有半年了。”我柔声道，“将军还不曾正正经经陪我上过街。再这样下去，旁人怕是都要以为，我这将军夫人的头衔，是自己封给自己的。”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的确想与他一起出门。

假的是，我想要的，从来也不只是一起出门而已。

萧行看着我，没立刻答话。

过了片刻，他竟反手将我手指攥住，低声道：“好。”

于是那一日，我们第一次一同上街。

天气很好。

漠北的秋阳不比京中温软，晒在人身上，倒像一层淡金色的薄刃，带着清亮亮的冷意。风不大，天也高，街上行人往来不断，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乱哄哄响成一片，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意思。

我一路走一路看，见什么都要停一停。

瞧见卖酒的老伯，我便牵着萧行走过去，笑吟吟道：“我家将军说，您酿的酒最好。”

那老伯一听，激动得连手都抖了，忙不迭地冲萧行作揖：“将军还记得小老儿家的酒，是小老儿的福气！”

说着，硬是又多送了半斤，非叫萧行提着。

萧行付了钱，将酒壶拎在手里，目光却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停了一停，又看向我。

我装作没看见，只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不出几步，百姓便围了上来。

有人问朝廷兵马若真来攻城，他们这些民兵是不是也要上阵；有人问城中妇孺该往哪儿躲；还有老人家拄着拐，急急地问萧将军是不是当真病了，为何这许久不曾露面。

众人七嘴八舌，将他围在中间。

萧行神色倒还平静，一一答着，说南城门若闭，大家守城不出便是，说粮草已备，不必惊慌，又说城中自有安排，叫他们各自回去安生过日子。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却稳。

极稳。

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漠北便不会塌。

我偏头看他，一时竟也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萧行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猛地一收，将我攥得生疼。

我心头骤然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噗”的一声??

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红滚烫，直落在青石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还没动，萧行已垂眼看向我。

那目光太深，太直，像一柄刀子钉在人心上。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竟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街上先是死一般静了一瞬。

静得连风都像停住了。

紧接着，满街喧哗。

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哭喊“将军”，有人扑上来想扶，又有人吓得连连后退，场面乱成一团。

我蹲在萧行身边，手仍被他死死握着。

他没闭眼。

那双眼仍睁着，直勾勾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半晌，伸手擦了擦他唇角的血。

动作轻得很，像是在替自己的夫君拂去一点无关紧要的尘。

九月二十七。

满街百姓为证??

萧行中了剧毒，药石难医，只余一口气吊着命。

萧行被抬去了军营。

而我，夜里坐在桌边，终于等来了我娘的那一巴掌。

她没打我脸，只抬手指着我，指尖颤得厉害，嗓音也发哑。

“云屏卿。”她道，“你和你爹，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她。

“都是一样的不择手段，一样的目光短浅！”

这话若换做旁人来说，我兴许还会反驳两句。

可说这话的是我娘。

是当年唯一一个在我爹决意投奔太子时，哭着拦过他的人。

我静了片刻，只淡淡回她：“这些事，娘不懂。我自有计较。”

话音一落，我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怔怔看着我，像忽然不认得我了似的。过了好半晌，才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

因为这句话，我爹当年也曾对她说过。

原来兜兜转转，若干年后，他的女儿又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还给了她。

“你要奸，你去奸。”我娘喃喃道，“你要狠，你去狠。我拦不住你。”

说着，她忽然抬起头，眼中全是泪。

“可你不能害忠良。”她声音发抖，“那是萧行。萧行啊！”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作孽。”我娘捂着脸，踉踉跄跄往外走，“你们云家日后要被千万人骂，也和我没干系。我不管了，我再不管了……”

房门被她带上。

屋里一下静了。

静得连烛火“噼啪”一响都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盏，心里却平得很。

人骂我什么，我不在乎。

我爹是奸臣也好，我是毒妇也罢，骂名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横竖我要做的事，也从来不是为了留名青史。

九月二十九，萧行仍未醒。

军中人心虽急，却不曾乱。

这便是萧行的本事。

他哪怕只剩一口气吊着，漠北也还是漠北。

十月初二，朝廷兵马到了。

旌旗蔽日，战鼓声震得城墙都在抖。可南城门紧闭，城中拒不迎战，任他们如何叫阵，都只当没听见。

十月初三，蛮子的兵马也到了。

三千轻骑，自北门下压来，狼嚎似的号角声响了一日。可北城门同样紧闭，仍是不战。

于是漠北成了一个瓮。

南边是朝廷。

北边是蛮子。

而城在中间，四面不通，像被人双手捧起来，等着看它何时闷死。

乔敏亦陪我坐在院中喝茶。

他腿脚不好，焦急时总爱一深一浅地来回踱步，走得满院子积雪都被他踩成了烂泥。

“夫人。”他忍不住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我低头吹着茶沫，声音平平：“商会备下的米炭，都够么？”

“够。”他忙道，“朝廷封商道时，我们便开始囤了，足够熬上一阵子。”

我点了点头。

乔敏亦还在院里转圈，那一高一低的步子，看得我忽然想起了宋岩。

想起他当年也曾为了一个上峰来求我。

那位大人有腿疾，走路时也是这般高高低低，人却凶得厉害，宋岩被他训斥得抬不起头，便红着眼来找我，求我替他说两句好话。

宋岩求人的时候最好看了。

眼梢是红的，声音是软的，明明一肚子心计，偏偏装得我见犹怜。

那时我心软。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十月初四，漠北成瓮的第一日。

我收到蛮子的来信。

信上要我设法开北城门，放他们入城。

我看完，转手便将信扔进了炭盆里。

火舌一卷，那信很快化成灰。

在漠北成瓮的第十日，宋岩的信也到了。

他在信里字字恳切，说已安排妥当，只要我肯出城，他便派人护送我回京，保我一世平安。

我看完，也烧了。

在漠北成瓮的第十五日，京中消息终于传来。

宋岩以下狱。

罪名是??

通敌。

证据则是他与蛮子往来的信件，桩桩件件，件件铁证。

那些信，自然是我写的。

城中探子这样多，我在漠北的一举一动，瞒不过萧行，也瞒不过京城。

我就是要他们都看见。

朝廷若要打漠北，便是阴谋诡计、栽赃嫁祸，用什么下作手段都不算稀奇。可唯有一件事，绝不能碰??

那便是与蛮子勾结。

因为一旦碰了，事情便不再是削兵权、平叛逆那么简单了。

那是卖国。

是把刀递给外敌，再回过头来砍自己人。

如今朝廷兵马与蛮子前后夹击，配合得天衣无缝，若说二者之间毫无牵连，鬼都不信。

而宋岩，便是我替他们推出去的那只鬼。

在漠北成瓮的第十七日，宋岩求我的信来了。

字还是那样好看。

只可惜墨里带了慌。

我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他在天牢里高高在上问我“大小姐为何不求”的模样，一时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给他回信。

只写了一句??

宋大人，等我回京。

这一日，消息也一桩接一桩地传来。

蛮子粮草断绝，不得不退兵。

京中圣上震怒，已将太子禁足。

毕竟宋岩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属下，而攻打漠北一事，又恰恰是由太子全权负责。

圣上今年才四十八。

还不算老。

一个还不算老的皇帝，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太子，已经等不及他死了？

我坐在屋里，轻轻拂过案上那只茶盏，忽然觉得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