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潘琪琪 2197字 2026-04-10 14:22:54
十月二十二。

我在乔敏亦的安排下,出了城。

城外早有人接应,是宋岩留下的人。我弃车换马,一路疾驰往京。北风刮得脸生疼,七日风餐露宿,等到了京城时,我已瘦得脱了形,满身尘土,活像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孤魂。

走前,我在萧行那里留了一封信,还有一张药方。

药方是给他解毒用的。

信却写得很长。

我在信里说:

我本想以色侍君,奈何将军坐怀不乱。

承蒙将军大恩,带我离京,救我族人。

能随将军到漠北,是我云氏之幸。

漠北是将军的漠北,也是我云家往后的容身之所。往后族人,还请将军照拂。

至于我爹与将军的仇,交给我来报。

将军读到这里,怕是要笑吧?区区一女子,口气竟这样大。

可我曾读过一本江湖话本。书中有侠客用一副子母刀。与敌交手时,他常故意舍了母刀,引敌轻狂得意,再于猝不及防时亮出子刀,一击毙命。

我爹是那把母刀。

我,便是子刀。

请将军信我,静候佳音。

写完时,我自己都觉得这话狂妄。

可狂妄也无妨。

反正我都要回京了。

去做一把迟了多年的刀。

十月二十九,我终于到了京城。

先去的不是别处,而是刑部牢房。

这回,站在木栏外的是我。

而宋岩,跪坐在木栏里。

他见了我,先是一愣,继而眼眶通红,连唇都在抖。

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了。

宋母扑过来抓着木栏,哭着求我:“大小姐,元安一路走到今日不容易,他是冤枉的,他什么都没做啊!”

“你去同圣上说清楚,信都是你写的。你是妇人,又是戴罪之身,债多不愁,顶了这罪也就顶了。可元安不一样,他前程大好,不能毁在这里!”

“你若救了他,也是给自己积德。”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积德?

我这样的人,早不信这个了。

我没理宋母,只看着宋岩,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

“宋大人为何不求?”

这是他当初问我的话。

如今还给他,正正好。

宋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颤了两下,竟真的膝行两步,对着我跪得更低了。

“元安求大小姐相救。”他说得又轻又急,眼角微红,还是那副最会骗人的可怜样子,“只要我能出去,我一定娶大小姐为妻,一生一世,绝不相负。”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宋大人如今这模样,倒真是风流倜傥。”我笑着道,“我最爱看人求我了。”

宋岩眼里立刻亮起一点希望。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道:“那宋大人等我。”

他看着我,像看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真可怜啊。

可我偏偏,最爱看人从希望里跌下去。

一个时辰后,我进了御书房。

圣上在位二十八年,庸庸碌碌,无功无过。不是明君,也算不上昏君,只是疑心重,耳根子软,又极在意自己那点帝王威仪。

这样的人,最好骗。

也最好激。

他坐在上首看我,目光沉沉,半晌后才道:“你既敢回京,想必已准备好了。说吧,朕听着。”

我跪下,低头应是。

开口第一句便是:“当日在天牢中,是罪妇以色诱萧行。他为与我长相厮守,这才带我越狱逃往漠北。”

圣上神色未动。

可见这事,他早查过了。

也是,满城百姓都知道,是我把萧将军“拐”走的。

我接着往下说:“可罪妇并不喜欢萧行。罪妇与宋大人才是真正情深义重。”

这话一出口,圣上脸上果然掠过一丝轻蔑。

他最看不起为情所困的蠢妇。

很好。

我要的便是这个。

“萧行中毒,是你做的?”他问。

“是。”我答得极快。

“与蛮子勾连,也是你做的?”

我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慌乱地摇头又点头,活像个吓坏了的蠢东西。

“是……是我做的。”我急声道,“可和宋大人无关!都是罪妇一人所为,与他无关!”

圣上冷笑一声,抬手将一叠信掼到我脸上。

纸页散落,砸得我生疼。

“区区一个妇人。”他喝道,“你杀萧行,通蛮子,图什么?”

我低着头,哭得肩膀都在抖。

“求圣上明察,宋大人真的是无辜的……”

“闭嘴!”圣上一声厉喝,“云申之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偏生养出你这么个愚蠢东西!”

我垂着头,哭得更厉害了。

愚蠢好。

一个愚蠢、痴情、愿为情郎顶罪的女人,最能叫人放下戒心。

“朕问你。”圣上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与蛮子往来之事,萧行当真不知?”

我猛地抬头,眼底俱是茫然与惶惑。

“蛮子叫我杀他。”我结结巴巴道,“圣上为何会觉得,萧行与蛮子有勾结?”

话音落下,圣上眸光骤然一变。

是啊。

萧行原先入狱,罪名便是通敌卖国。

可如今若他险些死在蛮子之手,那他那桩旧罪,自然就显得荒唐了。

圣上看着我,忽然问:“你这般回京,为宋岩洗脱罪名。你可知你自己的下场?”

“罪妇……罪有应得。”我低声答。

“那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圣上死死盯着我,“让你甘愿千里赴死,也要替他顶罪?”

我咬着唇,像是实在撑不住了,带着哭腔道:“民妇不是为他,只是……只是想说明真相。”

圣上忽然笑了。

那笑里全是讥诮。

“宋岩许你什么?替云氏翻案?替你洗脱罪名?”他冷声道,“他自己都是阶下囚了,哪里来的胆子,敢许你这些?”

我没答。

可也没慌。

这一点点不合时宜的从容,终于叫圣上看出了异样。

他不是傻子。

他立刻就会明白,我的底气不是来自宋岩。

那还能来自谁呢?

自然是太子。

我从头到尾,一句太子也未曾提过。

可我越拼死护着宋岩,越替他顶罪,越像个愚不可及的蠢妇,圣上便越会自己往那条线上去想。

这便足够了。

许多话,不必我说。

皇帝自己猜出来的,才最像真的。

果然,下一瞬,圣上勃然大怒,几步冲下御阶,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仪态尽失,脸色发青,声音都变了调:“朕问你??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我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呼吸断续,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这一回,我没装。

人要死时,眼泪总是真的。

我艰难地抬着头,声音破碎又慌乱:

“是……是圣上和太子的天下……”

这话一出口,圣上的手猛地又收紧了。

我却在心里笑了。

你看。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可真话,有时才最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