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挨了三十庭杖。
打完后，我又被关进了天牢。
巧得很，关的还是萧行曾待过的那间牢房。
我伏在霉烂的稻草上，后背皮开肉绽，稍微一动，便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往骨头缝里捅。狱卒给我换药时都不忍多看，偏我自己还能低头笑一笑。
这一回挨打，不是因为我替宋岩顶罪。
而是因为我袖子里掉出来一把匕首。
圣上问我，为何行刺。
我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不开口，反而比开口有用。
事实只会叫人明白一件事，猜疑却会叫人自己生出十件事来。
圣上会怎么想？
他会想，他那个好儿子等不及了，先是借云家旧案、借太子之手除去萧行，再勾着外邦搅乱漠北，如今连宋岩这个得力属下都舍了，最后竟还要借着一个蠢女人的手，来弑父。
太子等不及他死了。
这三十庭杖，挨得值。
我躺在牢中，侧过头，正好能隔着木栏看到对面的宋岩。
他也在看我。
脸色白得像鬼，眼圈却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他动了动唇，带着哭腔喊我名字：“屏卿……”
我冲他笑了一下。
只笑一下。
然后便不再理他了。
我在等。
两日后的半夜，牢外有狱卒低声议论，说圣上在御书房里大骂忠勤伯，骂得茶盏都摔了。又说刘贵妃忽然小产，哭着喊着说是皇后所为，圣上当场便给了皇后一巴掌，骂她毒妇。
我伏在稻草里，听着听着，竟有些想笑。
很好。
这才只是开始。
我伤得重，夜里发起烧来，人一会儿醒，一会儿昏。那老狱卒心软，趁人不备，偷偷喂了我几口水，低声问我：“大小姐既已走了，为何又要回来送死？还是为了宋大人？”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对他笑了笑：“多谢。”
那老狱卒叹了口气：“大小姐是好人。”
我闭上眼，轻轻摇头。
“我不是好人。”我道，“我也不想做好人。”
好人是萧行。
可萧行得到了什么？
被人穿了琵琶骨，锁在这阴湿肮脏的牢里，整整坐了半年。
我有时一闭眼，便会想起那天夜里，金光压身，铁链穿骨，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暗处，像块死了千年的寒铁。
他那时疼吗？
疼得狠吗？
他心寒吗？
我心寒。
只要想起那些，我便浑身都凉。
烧得迷迷糊糊时，我听见那老狱卒又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大小姐，太子被废了。”
我猛地睁开眼。
“今日初几？”
“初六。”
我心里一震。
七天。
比我料的还快。
看来圣上，果真比我想的更急，也更怕。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的伤裂开了，疼得我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我才转头去看宋岩。
宋岩一直在看我。
这回他没装可怜，也没再唤我的名字，只是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发沉，像是终于从一团乱麻里扯出了头绪。
过了许久，他一字一句地问我：“云屏卿，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是不是？”
我靠着墙，慢慢笑了。
“不然呢？”我嗤道，“宋大人莫不是当真觉得自己风流倜傥、情深义重，能叫我念念不忘，千里回京来救你？”
宋母听见这话，顿时疯了一般扑到木栏边，拍着栏杆骂我。
贱人。
毒妇。
奸臣之女。
字字句句，难听得很。
我没理她，只看着宋岩。
宋岩眼里怒火翻滚，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我牵着鼻子走到今日。他死死盯着我，声音都发哑了：“你杀了萧行，害了我，设局废了太子。云屏卿，此事终有败露的一天。你和你爹一样，无耻下作，没有底线。”
我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语气平静得很。
“宋大人还是太浅了。”
“做事的手段，才分黑白。”
“结果，不分。”
宋岩愣住了。
大约没料到我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是。
从前我在云府时，锦衣玉食，端庄娴雅，连说话都不曾高声。他见惯了我那副样子，自然以为我是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折了翅也飞不远。
可惜他忘了。
鸟若真被逼急了，也是会啄瞎人眼睛的。
我看着他，慢慢道：“你们都说我爹是奸臣。可这十五年朝堂之上，哪一位朝臣的功绩，能有我爹一半？”
宋岩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庸碌的皇朝里，忠臣太多了。一个个忠心耿耿，循规蹈矩，最后如何？不过都成了圣上身边可有可无的摆设，和他一样碌碌无为。”
“我爹剑走偏锋，背负骂名又如何？他当年金榜题名时立下的志向，桩桩件件，全都做到了。”
我笑了笑，望着他。
“我爹死了，你能取代他？”
“宋岩，你连我爹鞋底踩着的蝼蚁都不如。”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宋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最恨什么？
最恨别人看不起他。
最恨我拿他和我爹比。
可惜我偏要比。
庸碌的君主，无能的储君，想杀掉挡在前头的人，却又怕担骂名，非得借旁人的手来做。
这样的人，就算真坐上那把龙椅，也未必比他的父亲强到哪里去。
我说完，便慢慢挪到墙边，坐在萧行当初坐过的地方。
冰冷，坚硬。
像他当年一身的骨头。
牢门忽然开了。
几名狱卒进来，不由分说拖住宋岩，给他套上了铁链。
那铁链绕过脖颈，压在肩头，竟与当初套在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宋岩终于怕了。
真怕了。
他先是挣扎着骂我，骂我不得好死，骂我是个贱人，骂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木栏边上，声音发颤。
“大小姐。”他哭着喊我，“你说过，你这辈子都会帮我的。你去和圣上解释，你去解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原来这就是我从前喜欢过的人。
我问他：“你配吗？”
宋岩怔住了。
下一刻，人已被拖了出去。
他被拖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满是绝望，像一条终于知道自己要被宰了的狗。
我真喜欢那个表情。
喜欢得甚至想再多看一会儿。
可惜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躺回稻草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耳边却还能听见宋母在地上打滚痛哭，骂声一阵高一阵低，实在吵得很。
这一日，宋岩被斩首。
半年前，我爹也是这样死的。
人总得做选择。
我的选择，从来就很清楚??
保住族人性命，为父报仇。
以及……
不污了萧行的名。
百姓需要他。
打完后，我又被关进了天牢。
巧得很，关的还是萧行曾待过的那间牢房。
我伏在霉烂的稻草上，后背皮开肉绽，稍微一动，便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往骨头缝里捅。狱卒给我换药时都不忍多看，偏我自己还能低头笑一笑。
这一回挨打，不是因为我替宋岩顶罪。
而是因为我袖子里掉出来一把匕首。
圣上问我，为何行刺。
我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不开口，反而比开口有用。
事实只会叫人明白一件事，猜疑却会叫人自己生出十件事来。
圣上会怎么想？
他会想，他那个好儿子等不及了，先是借云家旧案、借太子之手除去萧行，再勾着外邦搅乱漠北，如今连宋岩这个得力属下都舍了，最后竟还要借着一个蠢女人的手，来弑父。
太子等不及他死了。
这三十庭杖，挨得值。
我躺在牢中，侧过头，正好能隔着木栏看到对面的宋岩。
他也在看我。
脸色白得像鬼，眼圈却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他动了动唇，带着哭腔喊我名字：“屏卿……”
我冲他笑了一下。
只笑一下。
然后便不再理他了。
我在等。
两日后的半夜，牢外有狱卒低声议论，说圣上在御书房里大骂忠勤伯，骂得茶盏都摔了。又说刘贵妃忽然小产，哭着喊着说是皇后所为，圣上当场便给了皇后一巴掌，骂她毒妇。
我伏在稻草里，听着听着，竟有些想笑。
很好。
这才只是开始。
我伤得重，夜里发起烧来，人一会儿醒，一会儿昏。那老狱卒心软，趁人不备，偷偷喂了我几口水，低声问我：“大小姐既已走了，为何又要回来送死？还是为了宋大人？”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对他笑了笑：“多谢。”
那老狱卒叹了口气：“大小姐是好人。”
我闭上眼，轻轻摇头。
“我不是好人。”我道，“我也不想做好人。”
好人是萧行。
可萧行得到了什么？
被人穿了琵琶骨，锁在这阴湿肮脏的牢里，整整坐了半年。
我有时一闭眼，便会想起那天夜里，金光压身，铁链穿骨，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暗处，像块死了千年的寒铁。
他那时疼吗？
疼得狠吗？
他心寒吗？
我心寒。
只要想起那些，我便浑身都凉。
烧得迷迷糊糊时，我听见那老狱卒又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大小姐，太子被废了。”
我猛地睁开眼。
“今日初几？”
“初六。”
我心里一震。
七天。
比我料的还快。
看来圣上，果真比我想的更急，也更怕。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的伤裂开了，疼得我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我才转头去看宋岩。
宋岩一直在看我。
这回他没装可怜，也没再唤我的名字，只是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发沉，像是终于从一团乱麻里扯出了头绪。
过了许久，他一字一句地问我：“云屏卿，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是不是？”
我靠着墙，慢慢笑了。
“不然呢？”我嗤道，“宋大人莫不是当真觉得自己风流倜傥、情深义重，能叫我念念不忘，千里回京来救你？”
宋母听见这话，顿时疯了一般扑到木栏边，拍着栏杆骂我。
贱人。
毒妇。
奸臣之女。
字字句句，难听得很。
我没理她，只看着宋岩。
宋岩眼里怒火翻滚，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我牵着鼻子走到今日。他死死盯着我，声音都发哑了：“你杀了萧行，害了我，设局废了太子。云屏卿，此事终有败露的一天。你和你爹一样，无耻下作，没有底线。”
我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语气平静得很。
“宋大人还是太浅了。”
“做事的手段，才分黑白。”
“结果，不分。”
宋岩愣住了。
大约没料到我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是。
从前我在云府时，锦衣玉食，端庄娴雅，连说话都不曾高声。他见惯了我那副样子，自然以为我是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折了翅也飞不远。
可惜他忘了。
鸟若真被逼急了，也是会啄瞎人眼睛的。
我看着他，慢慢道：“你们都说我爹是奸臣。可这十五年朝堂之上，哪一位朝臣的功绩，能有我爹一半？”
宋岩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庸碌的皇朝里，忠臣太多了。一个个忠心耿耿，循规蹈矩，最后如何？不过都成了圣上身边可有可无的摆设，和他一样碌碌无为。”
“我爹剑走偏锋，背负骂名又如何？他当年金榜题名时立下的志向，桩桩件件，全都做到了。”
我笑了笑，望着他。
“我爹死了，你能取代他？”
“宋岩，你连我爹鞋底踩着的蝼蚁都不如。”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宋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最恨什么？
最恨别人看不起他。
最恨我拿他和我爹比。
可惜我偏要比。
庸碌的君主，无能的储君，想杀掉挡在前头的人，却又怕担骂名，非得借旁人的手来做。
这样的人，就算真坐上那把龙椅，也未必比他的父亲强到哪里去。
我说完，便慢慢挪到墙边，坐在萧行当初坐过的地方。
冰冷，坚硬。
像他当年一身的骨头。
牢门忽然开了。
几名狱卒进来，不由分说拖住宋岩，给他套上了铁链。
那铁链绕过脖颈，压在肩头，竟与当初套在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宋岩终于怕了。
真怕了。
他先是挣扎着骂我，骂我不得好死，骂我是个贱人，骂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木栏边上，声音发颤。
“大小姐。”他哭着喊我，“你说过，你这辈子都会帮我的。你去和圣上解释，你去解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原来这就是我从前喜欢过的人。
我问他：“你配吗？”
宋岩怔住了。
下一刻，人已被拖了出去。
他被拖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满是绝望，像一条终于知道自己要被宰了的狗。
我真喜欢那个表情。
喜欢得甚至想再多看一会儿。
可惜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躺回稻草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耳边却还能听见宋母在地上打滚痛哭，骂声一阵高一阵低，实在吵得很。
这一日，宋岩被斩首。
半年前，我爹也是这样死的。
人总得做选择。
我的选择，从来就很清楚??
保住族人性命，为父报仇。
以及……
不污了萧行的名。
百姓需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