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从那以后，骂我，大约成了宋母活下去的念想。
她日日趴在木栏边咒我，咒我下十八层地狱，咒我死后不得轮回，咒我化成孤魂野鬼，也要被千人踩万人踏。
有时骂得累了，便换个方向骂。
“太子终究是太子！”她披头散发地拍着地，嘶声道，“他是嫡长子，是皇后的儿子，是圣上亲封的储君！等圣上气消了，太子之位还会是他的！”
“到那时，你这个贱人，定要被千刀万剐！”
我听着，竟觉得她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又不全有道理。
若我当真只有太子这一条路，我又何必这样辛辛苦苦，把自己也推进刀口里？
皇后手狠，这些年宫里不知折了多少皇子。
太子之下，前前后后死了八位，死法各异，却都死得干净。
可如今，宫里还活着两个。
一个七岁的端王，一个三岁的十一皇子。
所以我在等。
等的，就是旁人看不见的那条路。
有多快呢？
快到宋母骂累了，刚一头倒在地上睡过去，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我的牢房。
那人裹着黑色连帽斗篷，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压低声音笑道：“云大小姐是在等我吗？”
我慢慢睁开眼。
“忠勤伯。”我抿了抿干裂的唇，笑了笑，“您怎么来了？”
来的是张贵妃的兄长。
端王的舅舅。
如今自然还不是国舅，可这两个字，他大约在心里练了许多年。
他听我这般唤他，果然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些。
“大小姐。”他问，“萧行，真是你毒死的？”
我抬手理了理鬓角，语气很淡：“怎么会。”
“他是我夫君。世上哪有女子去杀自己的夫君？”
忠勤伯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我也这样想。”他说，“云申之费尽心思养出来，要送进宫做皇后的女儿，断不至于做这等蠢事。”
我垂眼笑了笑，没接他这话。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可我听说，你和萧行并未圆房？”
我抬眼看他：“这种地方，又脏又乱。伯爷深夜来此，便是来与我谈这些私房话的？”
忠勤伯被我噎了一下，干笑两声，起身在牢中踱了几步，复又蹲回来。
“大小姐。”他压低了声音，“你早料到，我会来救你？”
我摇头。
“我这不是在问您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把话挑明了。
“明夜子时，会有人带你出去。”
我“哦”了一声，神情很淡。
忠勤伯似乎不满我这副样子，皱眉道：“不过，云屏卿??我救你，不是白救的。”
“嗯？”我看他。
他凑得更近，像是生怕旁人听见。
“我救你出去，你便得让萧行帮端王。”
我听完，反倒笑了。
“伯爷。”我叹了口气，“我都快死了。救出去，也不过一条烂命。您何必这样辛苦？”
我说着便闭上了眼，一副懒得再谈的模样。
我不与他争。
因为根本不必争。
我知道他一定会救我。
纵然不能用我来掣肘萧行，他也会将我送进宫里，给他妹妹做刀。
当我成了圣上的妃子时，哪怕日后太子复起，最先被碾死的，也会是我云屏卿，而后才轮得到他们张家。
如此好用的一把刀，忠勤伯舍不得扔。
果然，他磨了磨牙，压着怒气道：“明晚子时，自会有人来。”
我睁开眼，冲他露出极温顺极感激的一笑。
“那就辛苦国舅爷了。”
这一声“国舅爷”，叫得他脸色都变了变。
想发作，又发作不得。
只能负气而去。
第二夜，子时。
我离开了天牢。
京城的夜，和半年前并没什么两样。
一样下着雪，一样寒风刺骨，一样有几声狗吠在巷子尽头时远时近。
背着我的是个会功夫的婆子，脚下又快又稳。我趴在她背上，勉强睁着眼，借着朦胧雪光打量四周。
活着真好。
冷也好，疼也好，狼狈也好，只要还活着，总归就还有下一步。
正想着，一粒雪落在我手背上。
那雪还没来得及化，忽有一道烈风自前方横扫而来。紧接着，我整个人被猛地一抛，像是那粒雪一般，轻飘飘落进了另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稳得很。
也暖得很。
我甚至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
我笑了。
一件厚重的大氅兜头裹下，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罩住，再一收一拢，我便像被塞进了某个人胸前，紧贴着，动都动不得。
像极了话本里那把藏在母刀后的子刀。
我在大氅里动了动，立刻被人拍了一下。
“别乱动。”他低声道，“你很重，再动我抱不住。”
我“嗯”了一声。
乖得很。
萧行挟了忠勤伯，一路直奔太子府。
太子府外头守卫重重，里头却松散得很。
这倒再一次叫我明白，萧行握在手里的，绝不只是一个漠北。他在京中埋下的线，也深得很。
我们一路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太子的寝殿。
太子睡得正沉，连外头变了天都不知道。
萧行将剑递给忠勤伯，道：“我看着，你动手。”
忠勤伯握着那剑，手抖得像筛糠。
剑身嗡鸣，映得他那张脸惨白惨白。
萧行倒是很有耐心，只站在一旁看着。
可我没那么多耐心。
我缩在大氅里，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伯爷，您若不杀，我们可就走了。等我们一走，往后这样的机会，怕是再也没有了。”
萧行配合得很，转身便要抱我走。
我又添了一句：“将军，伯爷胆子小，想来也做不成什么大事，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一句，正好戳中忠勤伯的肺管子。
他猛地咬了咬牙，扑上前去，一手扯过枕头死死捂住太子的脸，另一手拔出匕首，对着胸口就是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太子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忠勤伯喘着粗气，满头是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温温柔柔提醒一句：“国舅爷，我与将军还要赶路，您也早些回府歇着吧。”
“将军。”我又对萧行道，“别忘了带上剑。”
萧行应了一声，抱紧我，转身离开。
这一夜，萧行回京了吗？
没有。
这一夜，萧行去过太子府吗？
也没有。
没有回来的人，自然不可能杀太子。
至于忠勤伯??
只要圣上还活着，他和端王的命，就永远捏在萧行手里。
杀本朝太子，诛九族都不够。
以后如何？
以后再说。
萧行抱着我走了约莫一刻钟，推开一扇门，暖风便扑面而来。
大氅被解开，我抬手推开遮在眼前的衣料，第一眼便看见了他。
萧行站在灯下，眉眼里满是疲惫，眼下还隐隐发青，可那双眼却冷得很。
冷得像要把我钉死在原地。
他盯着我，缓缓开口。
“大小姐。”
“好心机。”
我看着他，笑不出来了。
他又问：
“接下来，你还要再算计谁？”
她日日趴在木栏边咒我，咒我下十八层地狱，咒我死后不得轮回，咒我化成孤魂野鬼，也要被千人踩万人踏。
有时骂得累了，便换个方向骂。
“太子终究是太子！”她披头散发地拍着地，嘶声道，“他是嫡长子，是皇后的儿子，是圣上亲封的储君！等圣上气消了，太子之位还会是他的！”
“到那时，你这个贱人，定要被千刀万剐！”
我听着，竟觉得她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又不全有道理。
若我当真只有太子这一条路，我又何必这样辛辛苦苦，把自己也推进刀口里？
皇后手狠，这些年宫里不知折了多少皇子。
太子之下，前前后后死了八位，死法各异，却都死得干净。
可如今，宫里还活着两个。
一个七岁的端王，一个三岁的十一皇子。
所以我在等。
等的，就是旁人看不见的那条路。
有多快呢？
快到宋母骂累了，刚一头倒在地上睡过去，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我的牢房。
那人裹着黑色连帽斗篷，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压低声音笑道：“云大小姐是在等我吗？”
我慢慢睁开眼。
“忠勤伯。”我抿了抿干裂的唇，笑了笑，“您怎么来了？”
来的是张贵妃的兄长。
端王的舅舅。
如今自然还不是国舅，可这两个字，他大约在心里练了许多年。
他听我这般唤他，果然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些。
“大小姐。”他问，“萧行，真是你毒死的？”
我抬手理了理鬓角，语气很淡：“怎么会。”
“他是我夫君。世上哪有女子去杀自己的夫君？”
忠勤伯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我也这样想。”他说，“云申之费尽心思养出来，要送进宫做皇后的女儿，断不至于做这等蠢事。”
我垂眼笑了笑，没接他这话。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可我听说，你和萧行并未圆房？”
我抬眼看他：“这种地方，又脏又乱。伯爷深夜来此，便是来与我谈这些私房话的？”
忠勤伯被我噎了一下，干笑两声，起身在牢中踱了几步，复又蹲回来。
“大小姐。”他压低了声音，“你早料到，我会来救你？”
我摇头。
“我这不是在问您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把话挑明了。
“明夜子时，会有人带你出去。”
我“哦”了一声，神情很淡。
忠勤伯似乎不满我这副样子，皱眉道：“不过，云屏卿??我救你，不是白救的。”
“嗯？”我看他。
他凑得更近，像是生怕旁人听见。
“我救你出去，你便得让萧行帮端王。”
我听完，反倒笑了。
“伯爷。”我叹了口气，“我都快死了。救出去，也不过一条烂命。您何必这样辛苦？”
我说着便闭上了眼，一副懒得再谈的模样。
我不与他争。
因为根本不必争。
我知道他一定会救我。
纵然不能用我来掣肘萧行，他也会将我送进宫里，给他妹妹做刀。
当我成了圣上的妃子时，哪怕日后太子复起，最先被碾死的，也会是我云屏卿，而后才轮得到他们张家。
如此好用的一把刀，忠勤伯舍不得扔。
果然，他磨了磨牙，压着怒气道：“明晚子时，自会有人来。”
我睁开眼，冲他露出极温顺极感激的一笑。
“那就辛苦国舅爷了。”
这一声“国舅爷”，叫得他脸色都变了变。
想发作，又发作不得。
只能负气而去。
第二夜，子时。
我离开了天牢。
京城的夜，和半年前并没什么两样。
一样下着雪，一样寒风刺骨，一样有几声狗吠在巷子尽头时远时近。
背着我的是个会功夫的婆子，脚下又快又稳。我趴在她背上，勉强睁着眼，借着朦胧雪光打量四周。
活着真好。
冷也好，疼也好，狼狈也好，只要还活着，总归就还有下一步。
正想着，一粒雪落在我手背上。
那雪还没来得及化，忽有一道烈风自前方横扫而来。紧接着，我整个人被猛地一抛，像是那粒雪一般，轻飘飘落进了另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稳得很。
也暖得很。
我甚至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
我笑了。
一件厚重的大氅兜头裹下，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罩住，再一收一拢，我便像被塞进了某个人胸前，紧贴着，动都动不得。
像极了话本里那把藏在母刀后的子刀。
我在大氅里动了动，立刻被人拍了一下。
“别乱动。”他低声道，“你很重，再动我抱不住。”
我“嗯”了一声。
乖得很。
萧行挟了忠勤伯，一路直奔太子府。
太子府外头守卫重重，里头却松散得很。
这倒再一次叫我明白，萧行握在手里的，绝不只是一个漠北。他在京中埋下的线，也深得很。
我们一路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太子的寝殿。
太子睡得正沉，连外头变了天都不知道。
萧行将剑递给忠勤伯，道：“我看着，你动手。”
忠勤伯握着那剑，手抖得像筛糠。
剑身嗡鸣，映得他那张脸惨白惨白。
萧行倒是很有耐心，只站在一旁看着。
可我没那么多耐心。
我缩在大氅里，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伯爷，您若不杀，我们可就走了。等我们一走，往后这样的机会，怕是再也没有了。”
萧行配合得很，转身便要抱我走。
我又添了一句：“将军，伯爷胆子小，想来也做不成什么大事，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一句，正好戳中忠勤伯的肺管子。
他猛地咬了咬牙，扑上前去，一手扯过枕头死死捂住太子的脸，另一手拔出匕首，对着胸口就是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太子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忠勤伯喘着粗气，满头是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温温柔柔提醒一句：“国舅爷，我与将军还要赶路，您也早些回府歇着吧。”
“将军。”我又对萧行道，“别忘了带上剑。”
萧行应了一声，抱紧我，转身离开。
这一夜，萧行回京了吗？
没有。
这一夜，萧行去过太子府吗？
也没有。
没有回来的人，自然不可能杀太子。
至于忠勤伯??
只要圣上还活着，他和端王的命，就永远捏在萧行手里。
杀本朝太子，诛九族都不够。
以后如何？
以后再说。
萧行抱着我走了约莫一刻钟，推开一扇门，暖风便扑面而来。
大氅被解开，我抬手推开遮在眼前的衣料，第一眼便看见了他。
萧行站在灯下，眉眼里满是疲惫，眼下还隐隐发青，可那双眼却冷得很。
冷得像要把我钉死在原地。
他盯着我，缓缓开口。
“大小姐。”
“好心机。”
我看着他，笑不出来了。
他又问：
“接下来，你还要再算计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