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最在乎他的命，那我的呢
那一夜，陆春遥没有睡。
偏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照得窗纸发白。她坐在桌前，掌心压着那枚从梁执处拿来的玉钥，指腹被边角硌出一道浅浅红痕，也没觉得疼。
禁库子时开。
一刻钟。
她该想的本是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怎么避开宫中巡守。可顾疏白白日里那一眼，总像根细刺，横在她心口。
果然，子时未到，门先被人推开了。
顾疏白进来时，衣袖上带着一点夜露凉意，神情比往日更淡。他反手合上门，没什么铺垫，开口便道：“你要去禁库。”
不是问句。
陆春遥抬头看他，也没装傻：“是。”
“梁执给你的钥匙？”
“是。”
顾疏白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他倒舍得。”
那笑意里半点温度也无。陆春遥心里一沉，刚想开口，顾疏白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前，目光落在她掌心下那枚玉钥上。
“你知道照雪堂地窖第三格。”他说，“知道明无咎故人的旧话，知道谢停云中的毒，也知道他会被带去西城别馆。”
他每说一句，陆春遥的心就往下坠一分。
“陆春遥。”顾疏白终于抬眼，直直看向她，“你到底是谁？”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春遥早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仍旧觉得喉咙发紧。她本可以继续编，说自己听来的、猜来的、梦见的，随便找个荒唐却还能糊弄的借口——可顾疏白不是程不遇，也不是梁执。他太聪明，聪明到任何敷衍到了他面前，都只会变成更大的破绽。
她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如果我说，你们的命，本来就是我写的——你信不信？”
顾疏白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最先浮上来的不是荒谬，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到底是疯话，还是另一种更加可怕的真相。
陆春遥掌心出了汗。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她写故事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亲口向自己笔下的人承认：是，我把你们写成这样的。
她咬了咬唇，索性抬起头：“照雪堂灭门那夜，你师父不是死在火里，是先服了断脉散。你回去时，他手里还攥着半枚银针。你后来藏起来的逆血针谱，第一页边角有一滴血，是你自己的。”
顾疏白瞳孔微微一缩。
陆春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索性继续说下去。
“明无咎第一次见那个人，不是在山门，是在乱葬岗。谢停云眼上的伤，不是天生，也不是病，是有人用浸了药的丝绫生生蒙出来的。程不遇——”
她说到这里，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谁本来倚在门边，听到这里，终于没站稳。
陆春遥猛地回头，顾疏白已先一步拉开门。程不遇果然正站在廊下，神情少见地有些发懵，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没人信他不是。
可此刻也没人有心情追究。
顾疏白缓缓松开门框，重新转过身来，脸上最后一点似笑非笑的散漫终于彻底褪尽。
“所以。”他看着陆春遥，声音很轻，却比刀子还凉，“顾家一门死绝，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更好看。”
陆春遥喉头一哽。
“谢停云这些苦，也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更能叫人心疼。”
“明无咎那些罪孽，是你一笔一笔给他添上的。”
顾疏白盯着她，眼尾一点点泛了红，神情却冷得像冰：“那我呢？”
“我这一生，是不是也只是你笔下一段顺手写出来的热闹？”
陆春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因为答案太难看了。
她最初写顾疏白时，确实只是想要一个“医者黑化”的漂亮人物。他得够清贵，够狠，够让人意难平。于是她给了他满门覆灭，给了他无药可救的前尘，给了他一张人人都夸的好皮相和一颗注定不得安宁的心。
她写得太顺了，顺到从没想过，若这些都是真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住。
“你凭什么？”顾疏白终于问出那句。
不是怒吼，甚至不算失态。可偏偏这样平静的一句，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刺人。
“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该怎么活，该怎么痛？”
陆春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想说那时她也只是写故事，可所有辩解到了这句话面前，都轻飘得像笑话。因为她心里最清楚，后来的很多很多苦难，早就不再是为了角色，而是为了刺激，为了张力，为了让读者哭。
她嘴唇发颤，最终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疏白忽然笑了。
“对不起？”他低头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你最在乎谢停云的命，那我的呢？”
那一句像钉子，直直钉进陆春遥心里。
门外的程不遇终于忍不住：“顾疏白——”
“你闭嘴。”顾疏白头也不回。
屋里死一般地静。
半晌，顾疏白深吸一口气，像是硬生生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戾气压了下去。他抬手，点了点桌上那枚玉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账以后再算。今夜先救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程不遇在门口站了站，看看他，又看看陆春遥，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带上了门。
陆春遥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冰凉。
她知道，顾疏白没有原谅她。
他只是比她更清楚，眼下还有一条命悬在那里，没资格让他们先把这场审判做完。
偏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照得窗纸发白。她坐在桌前，掌心压着那枚从梁执处拿来的玉钥，指腹被边角硌出一道浅浅红痕，也没觉得疼。
禁库子时开。
一刻钟。
她该想的本是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怎么避开宫中巡守。可顾疏白白日里那一眼，总像根细刺，横在她心口。
果然，子时未到，门先被人推开了。
顾疏白进来时，衣袖上带着一点夜露凉意，神情比往日更淡。他反手合上门，没什么铺垫，开口便道：“你要去禁库。”
不是问句。
陆春遥抬头看他，也没装傻：“是。”
“梁执给你的钥匙？”
“是。”
顾疏白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他倒舍得。”
那笑意里半点温度也无。陆春遥心里一沉，刚想开口，顾疏白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前，目光落在她掌心下那枚玉钥上。
“你知道照雪堂地窖第三格。”他说，“知道明无咎故人的旧话，知道谢停云中的毒，也知道他会被带去西城别馆。”
他每说一句，陆春遥的心就往下坠一分。
“陆春遥。”顾疏白终于抬眼，直直看向她，“你到底是谁？”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春遥早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仍旧觉得喉咙发紧。她本可以继续编，说自己听来的、猜来的、梦见的，随便找个荒唐却还能糊弄的借口——可顾疏白不是程不遇，也不是梁执。他太聪明，聪明到任何敷衍到了他面前，都只会变成更大的破绽。
她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如果我说，你们的命，本来就是我写的——你信不信？”
顾疏白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最先浮上来的不是荒谬，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到底是疯话，还是另一种更加可怕的真相。
陆春遥掌心出了汗。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她写故事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亲口向自己笔下的人承认：是，我把你们写成这样的。
她咬了咬唇，索性抬起头：“照雪堂灭门那夜，你师父不是死在火里，是先服了断脉散。你回去时，他手里还攥着半枚银针。你后来藏起来的逆血针谱，第一页边角有一滴血，是你自己的。”
顾疏白瞳孔微微一缩。
陆春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索性继续说下去。
“明无咎第一次见那个人，不是在山门，是在乱葬岗。谢停云眼上的伤，不是天生，也不是病，是有人用浸了药的丝绫生生蒙出来的。程不遇——”
她说到这里，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谁本来倚在门边，听到这里，终于没站稳。
陆春遥猛地回头，顾疏白已先一步拉开门。程不遇果然正站在廊下，神情少见地有些发懵，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没人信他不是。
可此刻也没人有心情追究。
顾疏白缓缓松开门框，重新转过身来，脸上最后一点似笑非笑的散漫终于彻底褪尽。
“所以。”他看着陆春遥，声音很轻，却比刀子还凉，“顾家一门死绝，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更好看。”
陆春遥喉头一哽。
“谢停云这些苦，也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更能叫人心疼。”
“明无咎那些罪孽，是你一笔一笔给他添上的。”
顾疏白盯着她，眼尾一点点泛了红，神情却冷得像冰：“那我呢？”
“我这一生，是不是也只是你笔下一段顺手写出来的热闹？”
陆春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因为答案太难看了。
她最初写顾疏白时，确实只是想要一个“医者黑化”的漂亮人物。他得够清贵，够狠，够让人意难平。于是她给了他满门覆灭，给了他无药可救的前尘，给了他一张人人都夸的好皮相和一颗注定不得安宁的心。
她写得太顺了，顺到从没想过，若这些都是真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住。
“你凭什么？”顾疏白终于问出那句。
不是怒吼，甚至不算失态。可偏偏这样平静的一句，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刺人。
“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该怎么活，该怎么痛？”
陆春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想说那时她也只是写故事，可所有辩解到了这句话面前，都轻飘得像笑话。因为她心里最清楚，后来的很多很多苦难，早就不再是为了角色，而是为了刺激，为了张力，为了让读者哭。
她嘴唇发颤，最终只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疏白忽然笑了。
“对不起？”他低头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你最在乎谢停云的命，那我的呢？”
那一句像钉子，直直钉进陆春遥心里。
门外的程不遇终于忍不住：“顾疏白——”
“你闭嘴。”顾疏白头也不回。
屋里死一般地静。
半晌，顾疏白深吸一口气，像是硬生生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戾气压了下去。他抬手，点了点桌上那枚玉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账以后再算。今夜先救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程不遇在门口站了站，看看他，又看看陆春遥，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带上了门。
陆春遥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冰凉。
她知道，顾疏白没有原谅她。
他只是比她更清楚，眼下还有一条命悬在那里，没资格让他们先把这场审判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