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堂上全家现形
青州沈家，在城东。
若说叶家是靠着祖辈积下的家业撑着门面，那沈家便是正经的书香清贵，祖上出过两任知州，现如今虽不算显赫，却在衙门与士林之间颇有体面。
叶扶青带着那封旧信登门时，门房起先还想拿她当寻常女客打发。直到她把信递出去，说是亡父旧物，须亲手交给沈执川，里头的人神色才略变了变。
半刻钟后，她被请进偏厅。
屋内燃着清浅松香，窗边立着一道修长人影。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直裰，眉目清冷，侧脸线条利落，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这便是沈执川。
他先看了她一眼，而后目光落到她手中的账册与旧信上，眸色微微一顿。
“叶二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冬日檐下薄雪，清而冷，“家父曾提过令尊。只是多年未曾往来，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叶扶青没绕弯子，径直将旧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她道，“上头有您父亲当年的手书批注。我今日来，不是叙旧，是求个明白——若二房私产被长房侵吞、账目作假、长辈以药钱逼寡媳放弃继承，可否告上公堂？”
她问得直白，几乎连寒暄都省了。
沈执川拆信的动作微微一顿，再看她时，眸底终于多了两分真正的打量。
他不是没听过近来青州城里那位“毒嘴二姑娘”的名声。
只是传言归传言，他原以为不过是被逼急了的闺中女子偶尔失态。如今见了人，才觉那些传言竟还说轻了。
这位叶二姑娘，哪里只是牙尖嘴利。
她分明是拿着刀来的。
沈执川看完信，又将账册翻了数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些，都是你自己拿到的？”
“是。”
“顾老夫人可知？”
叶扶青轻轻一笑：“若她知道，只怕这会儿不是我坐在这里，而是她先坐到衙门里哭冤了。”
沈执川眸光微动，似是被她这句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合上账册，神色归于冷静。
“能告。”他道，“而且不止能告。若账本属实，契书无误，便不是寻常家事，而是侵吞私产、挪用分利、胁迫寡媳签契。往重了说，足以让叶家在青州抬不起头来。”
叶扶青要的，就是这句抬不起头来。
她坐在椅中，脊背笔直，眼底却无半分激动，仿佛早料到如此。
“那便劳烦沈公子告诉我，该怎么告，如何告，怎样才最叫她们疼。”
沈执川望着她，半晌，竟忽地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却真实地落进了眼底。
“叶二姑娘不像来求助。”他说，“倒像来借刀。”
“借刀也好，求助也罢。”叶扶青抬眸看他，“只要刀够利，我不挑。”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坦荡得近乎放肆。
偏偏沈执川并不反感。
他将账册重新摊开，指尖点在其中几页上：“你手里最要紧的，是这几样。一是私宅副契，足以证明二房产权归属；二是西郊田租账，能证叶家挪用二房收益；三是曹家礼金收条，说明邵氏私下拿婚事换好处。”
“至于顾老夫人逼你母亲签契之事，”他抬眼，“当时可有旁人在场？”
“有。”叶扶青道，“忍冬在，另有两个婆子和一个捧盒嬷嬷。”
“很好。”沈执川道，“只要有一两个肯开口，便足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你一旦递状纸，便再无回头路。你要想清楚——叶家会疯。”
叶扶青安静片刻，忽地笑了。
那笑意并不热烈，反倒带着点冷。
“她们早就疯了。”她道，“我不过替青州百姓看清一群疯狗穿着绸缎时是什么模样。”
沈执川沉默了一下。
也不知是被这比喻震住了，还是在想，叶家到底怎么把一个姑娘逼成了这副样子。
片刻后，他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拿着这个，去城南找周槐安。”他说，“他原是叶家的老账房，后来被顾老夫人逼走。你父亲旧宅购置时，他经手最多。若他肯出面，再加上账册与副契，这案子便稳了七分。”
叶扶青接过纸，手指触到纸边时，终于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
“不必谢我。”沈执川淡声道，“我只是替律法说话。”
他说得公正，可叶扶青却知道，青州讲律法的人多了，愿意在这种家务烂账里给她递梯子的，却未必有几个。
她站起身，将账册重新收好。
临走前，沈执川忽然又开口：“递状纸之前，把你母亲安顿好。叶家若急了，未必不敢冲二房下手。”
叶扶青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
“我知道。”她轻声道，“所以这一次，我要她们连急的机会都没有。”
三日后，状纸递进了县衙。
消息传回叶府时，整个府里先是一静，继而像炸开了锅。
顾老夫人气得当场摔了茶盏，佛珠都散了一地；邵氏尖声骂她不知廉耻，竟敢把家丑捅到外头去；冯氏最会装样子，一边哭一边劝，说一家人怎么能闹到衙门。
而叶扶青只坐在母亲床前，慢条斯理地替她吹凉药碗，像是外头那些叫骂都不过是院里刮过的一阵风。
直到顾老夫人亲自带着人冲进二房小院。
“叶扶青！”
她一进门，拐杖便重重顿在地上，气得面色铁青，“你当真是疯了！竟敢去衙门递状纸！你这是要让叶家祖宗蒙羞！”
叶扶青这才把药碗递到柳含真手里，站起身来。
她看着怒气冲冲的顾老夫人，忽然有些想笑。
从前她们做尽恶事时，总说是一家人，不必计较；如今她不过把账本递到衙门，倒成了祖宗蒙羞。
“祖宗若真有灵，”她声音很轻，“怕是先羞的不是我，而是您。”
顾老夫人一噎，脸色更沉。
邵氏在旁厉声道：“你少逞口舌之利！衙门那边你立刻去撤状，否则——”
“否则什么？”叶扶青抬眸，“否则再拿我娘的命来换？还是拿家法打我一顿，好叫我知道叶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她一步步走过去，逼得邵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告诉你们，”她看着眼前这群人，笑意一点点冷下来，“从你们拿五十两买我娘半条命那日起，这状纸便撤不了了。”
“你们不是最爱体面吗？”
“那就去公堂上，好好体面一回。”
她话音落下，屋中一片死寂。
连柳含真都怔怔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女儿身上这股骇人的锋芒。
顾老夫人气得嘴唇直抖，指着她半晌，竟只骂出一句：“白眼狼！我叶家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叶扶青笑了。
“若替我母亲讨回一条命、替我父亲讨回一份产业，便算白眼狼——”她缓缓抬眼，眸底寒意逼人，“那吃着亡子的家底、逼着儿媳卖女求生的，又算什么东西？”
这一句，像把刀直直捅进了顾老夫人肺腑。
她猛地后退一步，险些没站稳，若不是邵氏扶着，怕要当场栽下去。
叶扶青却已转身，重新回到床前，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送客。”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敢动。
最后，还是顾老夫人颤着手，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好，好得很。既如此，便让衙门来评这个理！我倒要看看，一个不孝不悌、忤逆尊长的孙女，能告出什么公道来！”
她甩袖而去。
邵氏与冯氏也只得狼狈跟上。
满屋子压抑许久的空气，终于在这一刻被狠狠撕开。
忍冬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人彻底走远，才小声道：“姑娘，她们……不会真有法子翻案吧？”
“翻案？”叶扶青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轻轻笑了笑，“她们手里的牌，早就打烂了。”
她低头看向柳含真，眸色微缓。
“现在，该轮到我们上堂了。”
若说叶家是靠着祖辈积下的家业撑着门面，那沈家便是正经的书香清贵，祖上出过两任知州，现如今虽不算显赫，却在衙门与士林之间颇有体面。
叶扶青带着那封旧信登门时，门房起先还想拿她当寻常女客打发。直到她把信递出去，说是亡父旧物，须亲手交给沈执川，里头的人神色才略变了变。
半刻钟后，她被请进偏厅。
屋内燃着清浅松香，窗边立着一道修长人影。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直裰，眉目清冷，侧脸线条利落，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这便是沈执川。
他先看了她一眼，而后目光落到她手中的账册与旧信上，眸色微微一顿。
“叶二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冬日檐下薄雪，清而冷，“家父曾提过令尊。只是多年未曾往来，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叶扶青没绕弯子，径直将旧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她道，“上头有您父亲当年的手书批注。我今日来，不是叙旧，是求个明白——若二房私产被长房侵吞、账目作假、长辈以药钱逼寡媳放弃继承，可否告上公堂？”
她问得直白，几乎连寒暄都省了。
沈执川拆信的动作微微一顿，再看她时，眸底终于多了两分真正的打量。
他不是没听过近来青州城里那位“毒嘴二姑娘”的名声。
只是传言归传言，他原以为不过是被逼急了的闺中女子偶尔失态。如今见了人，才觉那些传言竟还说轻了。
这位叶二姑娘，哪里只是牙尖嘴利。
她分明是拿着刀来的。
沈执川看完信，又将账册翻了数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些，都是你自己拿到的？”
“是。”
“顾老夫人可知？”
叶扶青轻轻一笑：“若她知道，只怕这会儿不是我坐在这里，而是她先坐到衙门里哭冤了。”
沈执川眸光微动，似是被她这句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合上账册，神色归于冷静。
“能告。”他道，“而且不止能告。若账本属实，契书无误，便不是寻常家事，而是侵吞私产、挪用分利、胁迫寡媳签契。往重了说，足以让叶家在青州抬不起头来。”
叶扶青要的，就是这句抬不起头来。
她坐在椅中，脊背笔直，眼底却无半分激动，仿佛早料到如此。
“那便劳烦沈公子告诉我，该怎么告，如何告，怎样才最叫她们疼。”
沈执川望着她，半晌，竟忽地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却真实地落进了眼底。
“叶二姑娘不像来求助。”他说，“倒像来借刀。”
“借刀也好，求助也罢。”叶扶青抬眸看他，“只要刀够利，我不挑。”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坦荡得近乎放肆。
偏偏沈执川并不反感。
他将账册重新摊开，指尖点在其中几页上：“你手里最要紧的，是这几样。一是私宅副契，足以证明二房产权归属；二是西郊田租账，能证叶家挪用二房收益；三是曹家礼金收条，说明邵氏私下拿婚事换好处。”
“至于顾老夫人逼你母亲签契之事，”他抬眼，“当时可有旁人在场？”
“有。”叶扶青道，“忍冬在，另有两个婆子和一个捧盒嬷嬷。”
“很好。”沈执川道，“只要有一两个肯开口，便足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你一旦递状纸，便再无回头路。你要想清楚——叶家会疯。”
叶扶青安静片刻，忽地笑了。
那笑意并不热烈，反倒带着点冷。
“她们早就疯了。”她道，“我不过替青州百姓看清一群疯狗穿着绸缎时是什么模样。”
沈执川沉默了一下。
也不知是被这比喻震住了，还是在想，叶家到底怎么把一个姑娘逼成了这副样子。
片刻后，他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拿着这个，去城南找周槐安。”他说，“他原是叶家的老账房，后来被顾老夫人逼走。你父亲旧宅购置时，他经手最多。若他肯出面，再加上账册与副契，这案子便稳了七分。”
叶扶青接过纸，手指触到纸边时，终于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
“不必谢我。”沈执川淡声道，“我只是替律法说话。”
他说得公正，可叶扶青却知道，青州讲律法的人多了，愿意在这种家务烂账里给她递梯子的，却未必有几个。
她站起身，将账册重新收好。
临走前，沈执川忽然又开口：“递状纸之前，把你母亲安顿好。叶家若急了，未必不敢冲二房下手。”
叶扶青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
“我知道。”她轻声道，“所以这一次，我要她们连急的机会都没有。”
三日后，状纸递进了县衙。
消息传回叶府时，整个府里先是一静，继而像炸开了锅。
顾老夫人气得当场摔了茶盏，佛珠都散了一地；邵氏尖声骂她不知廉耻，竟敢把家丑捅到外头去；冯氏最会装样子，一边哭一边劝，说一家人怎么能闹到衙门。
而叶扶青只坐在母亲床前，慢条斯理地替她吹凉药碗，像是外头那些叫骂都不过是院里刮过的一阵风。
直到顾老夫人亲自带着人冲进二房小院。
“叶扶青！”
她一进门，拐杖便重重顿在地上，气得面色铁青，“你当真是疯了！竟敢去衙门递状纸！你这是要让叶家祖宗蒙羞！”
叶扶青这才把药碗递到柳含真手里，站起身来。
她看着怒气冲冲的顾老夫人，忽然有些想笑。
从前她们做尽恶事时，总说是一家人，不必计较；如今她不过把账本递到衙门，倒成了祖宗蒙羞。
“祖宗若真有灵，”她声音很轻，“怕是先羞的不是我，而是您。”
顾老夫人一噎，脸色更沉。
邵氏在旁厉声道：“你少逞口舌之利！衙门那边你立刻去撤状，否则——”
“否则什么？”叶扶青抬眸，“否则再拿我娘的命来换？还是拿家法打我一顿，好叫我知道叶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她一步步走过去，逼得邵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告诉你们，”她看着眼前这群人，笑意一点点冷下来，“从你们拿五十两买我娘半条命那日起，这状纸便撤不了了。”
“你们不是最爱体面吗？”
“那就去公堂上，好好体面一回。”
她话音落下，屋中一片死寂。
连柳含真都怔怔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女儿身上这股骇人的锋芒。
顾老夫人气得嘴唇直抖，指着她半晌，竟只骂出一句：“白眼狼！我叶家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叶扶青笑了。
“若替我母亲讨回一条命、替我父亲讨回一份产业，便算白眼狼——”她缓缓抬眼，眸底寒意逼人，“那吃着亡子的家底、逼着儿媳卖女求生的，又算什么东西？”
这一句，像把刀直直捅进了顾老夫人肺腑。
她猛地后退一步，险些没站稳，若不是邵氏扶着，怕要当场栽下去。
叶扶青却已转身，重新回到床前，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送客。”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敢动。
最后，还是顾老夫人颤着手，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好，好得很。既如此，便让衙门来评这个理！我倒要看看，一个不孝不悌、忤逆尊长的孙女，能告出什么公道来！”
她甩袖而去。
邵氏与冯氏也只得狼狈跟上。
满屋子压抑许久的空气，终于在这一刻被狠狠撕开。
忍冬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人彻底走远，才小声道：“姑娘，她们……不会真有法子翻案吧？”
“翻案？”叶扶青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轻轻笑了笑，“她们手里的牌，早就打烂了。”
她低头看向柳含真，眸色微缓。
“现在，该轮到我们上堂了。”
